枪口对着洼地下的小路，陈骁没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杂的味儿，钻进鼻腔里有点呛。他趴着，下巴贴在土坎边缘，眼睛盯着那两座低矮掩体之间的空隙。巡逻兵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听不见，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也断了。可他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
二十分钟一队，这是规律。他记下了时间。
左腿那块地方又胀起来，像是旧伤在提醒他别太靠前。他没去摸，也没调整姿势，就维持着这个半伏的姿态，像一块长年累月被风沙磨平的石头。夜战专精还在身上，眼睛能看清十米外碎石的棱角，耳朵能分辨出风刮过铁丝网的细微摩擦。他靠着这些，一点一点把眼前这片洼地看透。
这不是临时营地。
他脑子里转着猎人画在沙地上的图——一个圈，三条线，七八个点。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圈就是这道铁墙围起来的区域，三条线是外围警戒带，七八个点是里面的驻军。猎人没说谎，反而少说了。这地方比画出来的更严密。
他慢慢往后缩了半步，背靠上土坎，闭眼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条铺了碎石的小路，不是随便踩出来的。每块石头大小差不多，间距均匀，明显是人工铺设，为了方便车辆通行。路两边的掩体，墙体用的是混凝土预制板，顶上盖着防弹钢板，门朝向内侧，射击孔对外。这种结构不是游击队能搭出来的，得有工程车和标准建材。
还有灯光。虽然只亮着几盏，但分布有规律。正前方三百米左右有个高点，隐约能看到瞭望塔的轮廓，上面应该架了探照灯。刚才那队巡逻兵经过时，影子被拉得老长，说明光源来自高处。而灯光熄灭的间隔很准，九十分钟一轮换。这不是凑巧，是排过班的。
他睁开眼，看向铁墙的方向。
月亮出来了，照得那堵墙泛白。确实是铁墙，不是铁丝网。至少三米高，顶部焊着尖刺，墙面刷过防锈漆，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墙上没门，只有西侧偏南的位置有个缺口，像是被炸开后又用钢板补过的。补丁的颜色比原墙新，焊缝还看得清。
那里应该是入口。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他现在的位置到铁墙，直线四百米左右。中间是开阔地，没遮蔽。白天过去等于送死。夜里也不行，那片地在探照灯扫射范围内。他刚才盯了五分钟，光束来回扫了三次，每次覆盖三十秒，死角不超过五秒。
硬闯，活不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自己。但现在，它帮不了他冲进去。里面不是几个散兵游勇，是一个排以上的正规守备力量。枪管反光的角度、岗哨间距、换岗节奏，都说明他们受过训练，有指挥体系。
突破困难重重。
他心里清楚了。
他想起猎人最后指的那条路——从西南角的洼地穿进去。当时他还觉得有戏，现在看，那是陷阱。那条小路直通掩体之间，二十分钟一队巡逻，谁敢往里钻？除非能把巡逻的时间打乱，或者把人引开。
可怎么引？
他没工具，没炸药，没人配合。只有一个战术匕首，一把步枪，一百零四发子弹。这些东西对付一两个人够用，对一个前哨基地没用。他要是贸然靠近，第一声枪响就会招来围剿。这地方不是孤立的，肯定和其他据点连着通讯。一旦报警，几分钟内就能调来增援。
他靠在土坎上，呼吸放慢。
不能强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不是怕死，是知道行不通。他以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类似的前哨，都是小型作战单元的核心节点。这种地方设计出来就是为了防突袭。你得有情报，有装备，有接应，还得运气好。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除了脑子。
他开始想别的办法。
绕行？猎人说过东边有另一条路，但他摇头拒绝了。太远，时间不够。他得尽快进去，不然天一亮，所有行动都会暴露。而且绕得太远，说不定撞上别的防线。这地方既然有包围圈，外围肯定不止一道警戒。
潜伏等待？可以，但他撑不了太久。水只剩半瓶，食物就一块压缩饼干。伤腿需要处理，绷带已经发硬，再拖下去可能感染。他得在体力耗尽前找到突破口。
制造混乱呢？
他盯着那条小路。如果有补给车进来，能不能趁装卸的时候混进去？但怎么保证车一定会来？什么时候来？路线是不是固定？他不知道。贸然等，风险太大。
他把所有可能的路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面强攻——否决。双层铁丝网加上瞭望塔视野覆盖，还没靠近就会被发现。
侧翼攀爬——否决。南坡虽然陡，但有人工凿痕，像是台阶。这种地方最容易埋雷。绊线、压力传感器、震动报警，随便一种都能让他完蛋。
洼地渗透——暂时保留。这条路最隐蔽，但也最危险。巡逻频率太高，必须卡准时间。如果能在巡逻间隙进去，或许有机会。但前提是，他知道下一队什么时候到。
他掏出地图，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地图是上一章从巡逻兵身上搜来的，标注粗糙，只画了主干道和几个村庄。这片区域是个空白三角区，没名字，没标记。但猎人知道这里。说明当地人清楚它的存在，只是不说。
他把地图收回去。
现在的问题不是路线，是时机。
他需要一个能让守卫分心的东西。爆炸最好，但没炸药。火攻也行，但风向不定，容易反烧自己。假信号？他没电台。装伤员求救？太冒险，一靠近就会被识破。
他靠回土坎，闭上眼。
不能再往前了。至少现在不行。
他得等。等天亮前最后一班巡逻过去，看看有没有变化。如果补给车要来，一般会在黎明前后。那时候人的警惕性最低，交接班容易出空档。
他把步枪抱在怀里，枪口朝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下耳垂。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察觉到了。以前是紧张才做，现在成了习惯。他没改，就让它去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迷彩服贴在身上。他听见远处一只夜鸟扑翅的声音，还有地下水流过石缝的细响。这些声音平时不会注意，现在却格外清晰。夜战专精让他的感官变得更敏锐，但也让他更容易被细节干扰。
他强迫自己专注。
铁墙、掩体、巡逻路线、灯光周期。把这些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他要在脑子里建一个模型，像当年在特种部队做战术推演那样。每一个变量都要考虑到：时间、距离、视线、声响、风向。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刚才那队巡逻兵，两个人，都背着步枪，腰上挂着手雷。但他们走路的时候，其中一个总用手压着枪带，像是怕枪晃。另一个则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路。
他们在防背后。
说明他们知道外面有威胁。不是普通的土著猎人，而是能造成实际伤害的对手。也许之前发生过袭击，也许丢了人。不管是什么，他们有心理压力。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是完全放松的。
他睁开眼，盯着那条小路。
如果他是指挥官，会怎么安排防御？明哨暗哨怎么布？换岗时间怎么定？补给路线是否固定？
他一条一条地想。
突然，他意识到一件事。
巡逻是从铁墙里面出来的。他们出现的位置，在两座掩体之间，靠近西侧那个补过的缺口。也就是说，那里是主要通道。而他们走的这条小路，是通往外围警戒线的巡逻道。真正的出入口，应该在墙内更深的地方。
那才是突破口。
可怎么进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装备，没有支援，没有时间。
只能智取。
他靠在土坎上，不再看外面。闭着眼，把所有信息重新整理。猎人提供的切线路径、实地观察到的布防情况、巡逻规律、地形特点。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新的图，比沙地上那张更详细。
然后他得出结论：硬闯不可行。
必须制造机会。要么引开守卫，要么破坏通讯，要么等他们自己出问题。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这里，盯着这条小路，等一个他能利用的破绽。
他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尽量减少暴露面积。左腿的胀感还在，但他不去管。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熬。天快亮了，气温在回升，藏久了容易脱水。但他不能动。
他得等。
等到第一缕阳光照在铁墙上，等到巡逻兵的脚步再次响起，等到补给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他不知道车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如果来了，那就是机会。
他睁开眼，看向那条铺了碎石的小路。
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有一点灰白，像是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散开。风停了一会儿，又忽然吹起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
他把枪口慢慢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