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节气来了,麦子开始灌浆了。空气里飘着一种甜丝丝的腥气,是麦浆的味道。燕子蹲在田埂上,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手心揉。还未饱满的青绿的麦粒滚出来,指甲一掐,浆汁爆开,乳白色的,黏黏的,带着生涩的甜。这让她想起儿子婴儿时期,她挤出的乳汁也是这种颜色,这种质地,这种生命的原始气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燕子擦擦手,掏出来看。是论坛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南墙”。
消息很简短:“看了你所有的帖子。你手心里的石头,还热吗?”
燕子心里一紧。这个“南墙”是谁?怎么知道她手心的石头?她翻看对方的资料:男,四十二岁,已婚,所在地“同城”。发帖记录很少,但每条回复都很锋利,像刀子划开表面,直指内里。其中一条回复让燕子停下了手指。那是在“深秋的叶子”的帖子下面,“南墙”说:“婚姻像一堵墙,撞了二十年,头破血流,才知道墙永远不会倒。能倒的,只有自己。”
这话说得狠,但真。燕子想起自己和赵淌油的婚姻不就是一堵墙吗?她在这场婚姻里撞了二十年,赵淌油纹丝不动。不是他故意不动,是他根本没意识到那是一堵墙。在他眼里,那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吃饭,睡觉,干活,挣钱。墙?什么墙?
燕子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要不要回?回了,就等于又打开一扇门。她已经有一扇门了——“北方的狼”。现在再开一扇,会不会太多?
可“南墙”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疼的地方。
她最终还是回了:“石头凉了。”
发送。像扔出一块石头,听不见回音,但知道它落地了。
很快,回复来了:“凉了就再焐。焐不热,就换一块。”
这话说得太直接,太赤裸,燕子竟不知道怎么接。换一块?换什么?换丈夫?换生活?还是换自己?
她没再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看麦子。麦穗沉甸甸的,再过些日子,成熟了的麦穗会压弯了秸秆,然后就该收割了。一年的辛苦,就为了这一季的收成。自己这二十年的婚姻收成了什么?一个儿子,一栋房子,一个别人眼里的“好日子”。可心里的荒芜,谁来收割?
傍晚回家,儿子在院子里洗校服。洗衣盆里泡沫堆得老高,他笨拙地搓着衣领,肥皂水溅了一脸。燕子走过去:“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行。”儿子坚持,“妈,你歇着。”
燕子就站在那儿,看着儿子洗衣服。十七岁的少年虽然已经有了男人的骨架,但洗衣服的动作还是孩子的笨拙。落日的最后的余晖斜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燕子看着,心里软软的,又酸酸的。
这孩子,是她这二十年婚姻里,唯一的、实实在在的收成。
晚饭时,赵淌油说起村里要修路的事。“要拓宽路面,咱们院墙得往里挪一尺。”
燕子“嗯”了一声。院墙挪一尺,院子就小一尺。就像她的心,这些年被婚姻这堵墙一寸寸挤压,已经小得快装不下自己了。
“挪就挪吧。”她说。
“得找人帮忙。”赵淌油扒着饭,“我这两天活多,你看着安排。”
“嗯。”燕子应着。看着安排。这话她听了二十年。家里大小事,都是她“看着安排”。赵淌油只负责挣钱,其他的都是她的事,好像这个家是她一个人的。
夜里,赵淌油睡了。鼾声响起时,燕子打开电脑。登录论坛,“南墙”在线。
“今天小满,麦子灌浆了。”她打,没头没脑的。
“我们这儿的小麦也开始灌浆了。”很快回复,“我在地里蹲了一天看麦子。”
燕子一愣。同城?也在农村?也是种地的?
“你……也种地?”她问。
“种。十亩麦子,五亩春玉米。”对方回,“我媳妇在镇上开理发店,不管地里的活。”
媳妇开理发店。燕子想起镇上那个开理发店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抹着红嘴唇,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哈哈的。那样的女人,会和“南墙”这样的男人过到一起吗?
“你媳妇……不管你?”她小心地问。
“管?她管钱。”对方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管得我口袋比脸还干净。饭不做衣不洗活不干。”
这话让燕子心里一震。她想起赵淌油,赵淌油也把挣的钱也交给她,但她从来不管他怎么花。他衣服脏了,她洗;他回家晚了,她热饭。她以为这是女人的本分,可现在听“南墙”这么说,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惯”着赵淌油了?
“那你……不怨?”她问。
“怨有什么用?二十年了,习惯了。”对方回,“就像你说的,手心的石头凉了,但还得握着。”
燕子看着这行字,鼻子突然一酸。她想起自己手心里那两块石头,早就凉透了,可她还在握着,像握着一个不会实现的梦。
“你媳妇……对你好吗?”她问了个傻问题。
“好?”对方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什么叫好?不吵不闹就是好?那她确实好。我们一年说不了十句话,各过各的。她在店里忙,我在地里忙。晚上回家,她看电视,我上网。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燕子咀嚼着这个词,她和赵淌油不也是这样吗?睡在一个房间,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可至少,赵淌油还会碰她,虽然那种碰更像发泄。而“南墙”,连碰都没有了吗?
“你们……不在一起睡?”她问完就后悔了。太私密了,不该问。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燕子以为他生气了,要下线了,消息才来:“分房三年了。她说我打呼噜,影响她睡觉。”
分房三年。燕子想起“北方的狼”也说过,他们分房三年后离的婚。原来天底下的婚姻,都有相似的病灶:先是分房,再是分心,最后分开。
“那你……想过离婚吗?”她问。
“每天都想。”回复很快,很干脆,“但不敢。我爹妈年纪大了,受不起这个刺激。儿子明年高考,不能影响他。还有……房子是她家出钱盖的,地是我爹传下来的。离了,我住哪儿?她住哪儿?”
现实,赤裸裸的现实。不是不想离,是不能离。因为爹妈,因为孩子,因为房子,因为地。因为所有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把两个人牢牢绑在一起,哪怕心早就死了。
燕子看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南墙”比“北方的狼”离她更近。“北方的狼”离了,解脱了,可以云淡风轻地说“早该离了”。可“南墙”还在墙里,还在撞,还在流血。那种痛苦,她懂。
“我懂。”她打了两个字。
“我知道你懂。”对方回,“看你帖子就知道,你是被困住的人。我也是。”
被困住的人,五个字像五根手指,紧紧攥住了燕子的心。是啊,被困住了,被婚姻困住,被责任困住,被别人的眼光困住,被自己心里的害怕困住。
“那怎么办?”她问,问对方,也像问自己。
“不知道。”对方回,“有时候我想就这么熬着吧,熬到爹妈走了,孩子大了,我也老了。那时候,也许就无所谓离不离了。”
熬,这个字燕子太熟悉了,这些年,她不就是在熬吗?熬过冬天,熬过春天,熬到麦子熟,熬到儿子大,可熬到最后,自己还剩什么?一头白发,一身病痛,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我不甘心。”她忽然打出一行字,发出去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我也不甘心。”对方很快回复,“可不甘心又能怎样?这堵墙太厚了,撞不破。”
墙太厚了,燕子想起自家那堵院墙,红砖砌的,半尺厚,结结实实。她爬过,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坐在墙头上看外面,世界那么大。可现在,她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许……可以从墙上开一扇窗?”她试探着问。
“窗?”对方回,“开了窗,看见外面的光,不是更难受?”
这话让燕子心里一沉。是啊,开了窗,看见外面的光,却出不去,不是更痛苦吗?就像她现在,在论坛里认识了“北方的狼”,认识了“南墙”,看见了另一种可能,却只能隔着屏幕看着,碰不着,够不到。这种看见,反而加深了她的痛苦。
“那总比一直待在黑暗里强。”她固执地打。
“也许吧。”对方回,“至少知道,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在黑暗里。”
不止我一个人在黑暗里。燕子看着这句话,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想起这些年的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赵淌油那张床上的鼾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可现在她知道,不是。这世上有无数个“南墙”,无数个“燕子”,在各自的婚姻里,在各自的黑暗里,孤独地醒着。
这种认知,让她既安慰,又悲伤。
那一夜,燕子和“南墙”聊到很晚。没说越界的话,只是说各自的苦:她说赵淌油的冷漠,他说妻子的强势;她说儿子的中考,他说儿子的高考;她说地里的麦子,他说今年的雨水。都是琐碎的事,可因为有了共鸣,这些琐碎有了重量,像两棵被压在石头下的草,虽然不能见面,但知道对方也在努力生长,向着有光的地方。
下线时,天快亮了。“南墙”最后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这些年没人听我说过。”
燕子回:“也谢谢你。”
关掉电脑,她走到院子里。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星星渐渐隐去。晨风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地方,松动了一些。原来,被理解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我懂你,因为我也一样”。这种理解,赵淌油给不了,“北方的狼”也给不了,“北方的狼”他已经离了,成了岸上的人,看她在水里挣扎,再理解也是隔着岸和水的距离。只有“南墙”,还在水里和她一样挣扎,所以懂她的每一口呛水,每一次下沉。
回到屋里,赵淌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燕子转头看着他,晨光微熹里,他的脸有些模糊。这个和她在同一个“家”里二十年的男人,她突然觉得,他比任何人都要陌生。“南墙”懂她的苦,而赵淌油,连她有没有苦都不知道。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她的心。
白天,她去镇上买农药。路过理发店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店里,一个女人正在给客人剪头发,烫着大波浪,穿着紧身裙,背对着门口。这就是“南墙”的妻子吗?看起来精明能干,和“南墙”描述的“强势”倒是对得上号。
燕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女人剪完头发,转身拿毛巾,看见了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剪头发?”
“不,路过。”燕子慌忙说,快步走了。
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来,心还在怦怦跳。她看到了“南墙”的妻子,一个真实存在的女人。那“南墙”呢?长什么样?是不是也像赵淌油一样,有着庄稼人的黝黑皮肤,粗糙手掌?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那堵墙就越真实,越难跨越。
回到家,儿子在装模作样地复习。看见她,起身说:“妈,我们老师说,最后一个月了。”
燕子点点头。忽然她想:儿子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媳妇?会像赵淌油一样不懂心疼人,还是像“南墙”一样被媳妇管得死死的?或者,会是一个懂得珍惜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儿子的婚姻她不能插手,是好是坏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事儿。就像她的婚姻,是她自己选的,苦也得自己咽。
夜里,她同时收到了两条消息。一条来自“北方的狼”:“最近怎么样?”一条来自“南墙”:“今天下雨了,麦子不会倒吧?”
燕子看着两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先回了“南墙”:“不会,今年的麦秆比往年的要壮。”
然后才回“北方的狼”:“老样子。”
“北方的狼”很快回复:“听起来情绪不高。有什么事吗?”
燕子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北方的狼”的关心,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甚至觉得像是敷衍。而“南墙”那句“麦子不会倒吧”,虽然说的是庄稼,但她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你在吗?你好吗?这种细微的差别,只有同样在婚姻泥潭里挣扎的人,才能懂。
她和“南墙”聊麦子,聊雨水,聊今年的收成。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话题,但每一句底下,都流淌着一种默契:我懂你的孤独,你也懂我的无奈。
下线前,“南墙”说:“谢谢你。和你说话,像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虽然亮不大,但至少不黑了。”
燕子回:“我也是。”
关掉电脑,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四十几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有。那是被理解的光,是被看见的光。虽然这点光,照不亮整个黑夜,但至少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像谁的脚步声,轻轻走过。
燕子躺下,听着雨声。赵淌油的鼾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睛,手心里握着那两块石头。石头还是凉的,但她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她能焐热它们。或者,换两块新的。
她在雨声和鼾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堵墙。墙很高,很厚。她站在墙这边,“南墙”站在墙那边。他们看不见对方,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然后,墙上开了一扇窗,很小的一扇窗,但光透了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