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还对着那条碎石小路,陈骁没动。天边的灰白已经漫上来,像水渗进干土,一点点把夜色泡淡。风又刮了一阵,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他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声,不是巡逻兵的脚步,是车。
来了。
他把枪慢慢放低,贴着土坎往后缩了半步。左腿那块地方还在胀,像是旧伤在抽筋,但他顾不上。眼睛盯着声音来的方向——西南角的洼地尽头,一道轮廓正从晨雾里钻出来。一辆补给车,绿色涂装,轮胎宽厚,车头灯还没亮,但排气管喷着黑烟,压着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就是它。
他没再多看一眼,立刻翻身趴下,手脚并用往侧后方爬。身下的碎石硌得掌心发麻,迷彩服蹭过粗粝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不敢快,也不敢停,一寸一寸挪到昨天挖好的浅坑边上。那是他唯一能用的东西。
土坎下方有道天然裂口,岩石松动,他昨夜就盯上了。现在,他用匕首撬开表层浮土,把底下较软的岩层继续掏空,形成一个不到四十公分深的凹坑。然后从战术背心里抽出止血包,撕开外层布料。里面的金属夹板被他掰直,弯成U形卡在坑底两端,中间留出空间。绷带纤维扯成细条,缠住几枚子弹头,固定在夹板正上方。再把子弹底火朝下塞进泥土,只露出一点铜色。
这是唯一的引爆装置。
他不能等他们下车检查,也不能靠得太近手动点火。只能赌这辆车会压上来,压断木楔,挤爆底火。他没有雷管,没有导线,全靠物理触发。成不成,看重量,看角度,看运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路。补给车已经驶入外围警戒区,速度不快,但也没停。驾驶室里两个人影隐约可见,都戴着头盔,一人握方向盘,一人手搭在车门上,时不时扫视两边。
他们在防。
他知道。这种车不会单独行动,前面肯定有侦察兵探过路。可猎人说过,这条路是最近的补给通道,炸一次,后面就得绕远。只要断了这一趟,里面的人就得缺油少粮。
他把最后一块碎石摆在坑沿,轻轻拍实。然后用匕首削了三根短木楔,插在路基两侧,故意让其中一根露出半截,像是塌方后被人草草处理过的痕迹。接着,他拖来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堆在不远处的铁丝网边,位置偏东,离陷阱有二十多米。
做完这些,他爬向侧翼高地,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匕首握在手里,刀刃朝外。风吹得他眼皮发干,但他没眨眼,死死盯着补给车的动向。
车慢了下来。
驾驶座的人探出头看了看,目光扫过西侧缺口,又转向东边巡逻道的方向。副驾那人端起步枪,瞄了一圈,低声说了句什么。车子没熄火,原地怠速。
陈骁屏住呼吸。
他知道他们在犹豫。这种天气,这种时间,一点异响都会让他们警觉。他不能等他们自己决定走哪条路,得逼他们选。
他抬起手,抓起第一块石头,瞄准铁丝网连接柱的位置,甩了出去。
“铛!”
一声脆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车里两人同时回头。副驾立刻喊了一句,驾驶员调转车头,车轮碾上碎石,朝东边驶去。但他们没全信,只开了五六米就停下,再次观望。
还不够。
他又扔第二块,砸在另一根柱子上,声音更清亮。
“铛!”
这次,车彻底转向东侧巡逻道。副驾拉开门,一脚踩在地上,握枪的手绷紧。驾驶员也跟着下车,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声音来源靠近。
机会来了。
陈骁立刻起身,低姿快跑,沿着坡道斜切回陷阱区域。他不能让他们走到太近,否则会发现脚印。他冲到之前堆石头的地方,抓起第三块,用尽力气砸向更远的铁丝网——这一次,声音落在风的走向上,顺着气流传得更远,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那边移动。
“哐当!”
车里留守的司机终于坐不住了,按喇叭示警。副驾回头,冲车内喊了句,随即和驾驶员一起跑回车上。引擎轰了一声,车头猛地掉转,重新驶向西侧小路,速度比刚才快了几分。
他们要抄近路回去。
陈骁已经不在原地。他提前撤离,翻进南侧一条干涸的沟壑,趴下不动。沟底有积水留下的湿泥,冰凉地贴着他腹部。他把步枪横在身前,枪口对准小路中段。
车轮碾上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数着节奏,心跳压着呼吸。十米、八米、五米……
补给车右前轮压上了那段被他压实的路基。车身一沉,轮胎陷入坑位,整个车体向右侧倾斜。就在那一瞬,他看见木楔断裂,金属夹板受压变形,子弹底火被狠狠挤压——
“砰!”
不是巨响,是闷爆。像是罐头被踩扁时炸开的声音,紧接着,火光从车轮底下窜起,顺着油污的地面烧了一道弧线,直扑油箱。
“轰!!!”
整辆车猛地一震,油箱殉爆,火焰冲天而起。冲击波推得沟壁一阵颤动,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车体翻滚半圈,撞上掩体外墙,倒扣在地,车头完全塌陷,浓烟滚滚升腾。
警报器响了。
不是电子的那种,是人工敲击金属的声音,从瞭望塔上传来,“铛!铛!铛!”急促而混乱。紧接着,无线电频道炸开一片吼叫,语速极快,听不清内容。西侧缺口瞬间涌出七八个人,有的拎灭火器,有的端着枪,全都冲向火场。
没人注意那个被炸开的入口。
陈骁趴在沟底,一动不动。爆炸的余音还在耳朵里嗡鸣,鼻腔里全是焦糊味。他能看见守卫们乱成一团,有人试图靠近车辆,被热浪逼退;有人架起机枪对着四周扫视,却找不到目标;还有人对着电台大喊,声音里带着慌。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火一起,他们第一反应是封锁现场,第二反应是搜捕。他必须等,等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救火和上报上,等那个缺口真正空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虎口还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得慢。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太快,从投石到转移,不到三十秒。他靠的不是体力,是经验。特种兵练过的突袭课目里,就有这种“假动作诱敌+定点爆破”的组合。那时候用的是模拟弹,现在用的是命。
他把枪往怀里收了收,调整了个更稳的姿势。左腿那块地方开始渗血,绷带已经被汗水浸透,但他没去碰。现在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
他盯着西侧缺口。
火还在烧,车已经看不出原形。守卫们分成两拨,一拨在外围警戒,一拨往里搬沙袋,想堵住缺口。但他们没意识到,真正的突破口不是墙,是时间。只要他们还在忙着灭火,只要通讯频道还在吵,他就还有机会。
他想起猎人蹲在沙地上画图的样子。瘦,沉默,眼神警惕。他说过这条路常走补给车,说西边有条暗渠可以通进去。那时候他还不信,觉得一个土著懂什么军事布防。现在他信了。当地人活在这片土地上,比任何地图都清楚哪里能走,哪里会死。
他没再看他。
他知道猎人已经走了。那种人,见了火光就会躲进山林,不会再露面。但他留下的信息是真的。
火势渐渐被控制住,但车没法救了。守卫们开始清理残骸,有人从烧毁的车厢里拖出几个瘪了的油桶,还有散落的干粮包装袋。看来这趟运的是基础物资。断了这一批,里面至少两天吃不上热饭。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不是笑,是肌肉的自然反应。他不想表现出任何情绪。这种时候,冷静比什么都重要。他还要进去,还要找指挥室,还要拿到通讯密码。炸车只是第一步。
他缓缓抬起枪口,对准缺口边缘。
现在,那里只剩两个人站岗,其余的都在忙火场的事。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外面,而在里面。他只需要三十秒,就能冲过去,翻进墙内。
但他没动。
风变了方向,把烟吹向南边。他闻到了塑料烧焦的味道,混着汽油,呛得喉咙发痒。他忍住咳嗽,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更清晰了。
他知道该什么时候动。
他开始默数。数到一百,如果没人增援,他就出击。如果来了新队伍,他就继续等。
他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不动。
沟底的湿泥慢慢渗进裤腿,冰凉地贴着皮肤。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压着时间走。
一百。
他睁开眼。
守卫没换,火场还在忙。缺口处,一个人低头点了支烟,另一个靠着墙,仰头喝水。
就是现在。
他一手撑地,慢慢起身,弓着腰,贴着沟壁往前挪。十米、十五米、二十米……他保持低姿,利用烟雾遮蔽身形。离缺口还有三十米时,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冲刺。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不管了。三十米距离,五秒足够。他冲到墙边,左手抓住焊死的铁刺,右手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落地时右膝跪地,但他立刻弹起,闪身进入掩体阴影。
身后,有人喊了句什么。
他没回头。
他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