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早停了,火还在烧。
陈骁贴着墙根蹲下,背靠冰冷的混凝土掩体,左腿那道旧伤口又裂开了。血不是喷的,是慢慢渗的,顺着战术裤的接缝往下走,湿了一片。他没管,先听动静。三十米外,守卫们还在救火,脚步杂乱,吼叫不断,无线电频道像炸了锅,没人往这边看。
他右手摸到腰后,把止血包抽出来,撕开。凝胶挤进伤口,冰凉一下,接着就是火辣辣的疼。他咬住下唇,用牙齿帮忙扯断绷带,一圈圈缠上去,打了个死结。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这伤不致命,但再走远路会废。
他喘了口气,手撑地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耳垂轻轻一热,像是有人在他后颈吹了口气。
他顿住。
意识里,那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东西——暗网直播界面——突然亮了。
不是以前那种偶尔跳一下“战勋值+1”的安静状态,这次是炸了。画面中央的观看人数从几百直接蹦到三万七,还在往上蹿。打赏提示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3”“+5”“+8”接连弹出,快得连不成串。系统没声音,可他脑壳里嗡嗡作响,像有根铁钉在太阳穴来回刮。
他闭眼,想甩掉这感觉。
再睁眼,弹幕出来了。
第一行字飘过:“这人是谁?”
第二行:“全程没慌,投石、挖坑、引爆,一气呵成。”
第三行:“不像雇佣兵,像狼……黑夜里的幽灵。”
他看不懂这些字是谁发的,也不知道他们在哪看,但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这系统跟了他这么久,第一次这么吵。
他左手无意识摸了下耳垂——原身留下的习惯,紧张时的小动作。
界面刷得更快了。
有人打出“#幽狼#”,后面立刻跟了一堆一样的标签。一个接一个,刷屏似的滚过去。还有人写“Yōu Láng”,拼音,他认得。再后来,连“Phantom Lupa”“Shadow Howl”都冒出来,他不懂意思,但看形状就知道,这是在叫他。
他不是没被看过。之前也有观众,零星几个,打个赏就走。可这次不一样。他们不光看,还在议论,起名字,传片段。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进广场,四周黑漆漆的,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猛地抬手,在意识里点了关闭。
界面消失了。
脑袋清静了点,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像背上长了眼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脊椎上,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翻墙时右膝跪地那一摔震的。迷彩服前襟沾了沟底的湿泥,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胸口。步枪还在肩上,膛室干净,子弹满载。匕首卡在腰侧,拔出来就能用。
他不是图腾,也不是什么狼。他是陈骁,一个得活下去的人。
他靠着墙,慢慢起身。
火场那边,烟小了些。守卫分成两拨,一拨在清理残骸,一拨在补西侧缺口的铁丝网。他们没意识到,真正破开防线的不是爆炸,是时间。只要他们还忙着上报损失、等新命令下来,他就还有空档。
他沿着墙根往前挪。每一步都压着脚跟落,避免碎石发出响动。照明灯带在头顶十米处亮着,黄光昏沉,照不到墙角这片阴影。他低着头,肩膀收着,像一道贴地爬行的黑线。
身后浓烟滚滚,前方通道漆黑。
他走到岔道口,准备拐进去。就在这时,手腕上的军用表轻轻一震。
不是闹钟,不是计时提醒,是系统。
他停下抬起手,表盘黑着,可在意识里,一条新的打赏留言浮了出来:
“别死,我们看着你。”
他瞳孔缩了一下,脚步顿住半秒。
谁?谁在看?他们知道他是谁吗?还是只当他是某个疯子,敢在敌营门口炸车?
他不想知道。
他知道现在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热度也好,代号也罢,都是虚的。真枪实弹在这儿,伤在这儿,路也在这儿。他得走完。
他把表放下去,往前迈步。
刚踏进岔道,眼角余光扫到墙上一块金属铭牌。锈了大半,还能看出字:西区过渡廊·禁止单人通行。
他没停。
这种警告,越写越要闯。他当特种兵时就懂这个道理。
走廊不宽,两边是裸露的水泥墙,头顶管线交错,滴着冷凝水。他贴着左侧走,耳朵听着前方。二十米外有灯光,再过去应该是岗哨交接区。现在是清晨六点十七分,换班时间,人多,但也最容易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地面有没有感应板。空气里有柴油味,还有烧焦的塑料臭。他闻到了自己的汗味,混在里头,酸的。
走了十五米,他忽然觉得后颈又热了一下。
他没回头,是系统又来了。
他能感觉得到,不是画面,是那种轻微的震动,像有人在远处敲他的颅骨。战勋值还在涨。刚才那条“别死”的留言之后,打赏没停,反而更多了。数字跳得他脑子发胀。
他没开界面。
他知道看了也没用。这些人不会告诉他外面来了多少援兵,不会说指挥室下了什么命令,不会提醒他前面有没有埋伏。他们只是看,像看一场电影,一场不能暂停的直播。
他不喜欢这样。
他宁愿一个人。
可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个了。哪怕他看不见他们,他们也在。他们给他起名字,他们为他打赏,他们说“别死”。
他不知道这是助力,还是负担。
他走到走廊尽头,前方出现T字路口。左边有脚步声,两人一组,巡逻兵换岗。右边安静,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红光,像是应急灯。
他选右边。
靠近铁门时,他蹲下,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把小刀,用刀尖顶开门缝。门后是设备间,墙上一排仪表,地上堆着电缆卷。没人。
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拉上。屋里闷,热,空气不流通。他靠在墙上,缓了口气。
左腿的绷带有点松,他重新扎紧。手指碰到匕首柄,确认还在。步枪背带检查一遍,扣环牢固。
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区域分布图。落了灰,但字迹清晰。西区、中区、指挥塔、能源站……他盯着看了五秒,记下路线。
然后他转身,准备从另一侧门离开,就在手搭上门把时,表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他知道又是留言。
可这一次,他忍不住,抬起了手腕。
黑暗中,那行字静静浮着:
“你是第一个让我们屏住呼吸的人。”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然后合上表盖,推门出去。
外面是另一条短廊,通向更深处。灯光更暗,地面有油渍。他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幽狼”。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能动,还能打。
这就够了。
他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出现一道防爆门,门边有电子锁面板,红灯亮着,锁定状态。
他停下。
从怀里掏出一块磁吸片,贴在锁侧。这是他早前从报废装备上拆的,能不能用,看运气。
他贴上去等着。
一秒,两秒。
红灯眨了一下,变成绿。
他推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斜坡,水泥台阶,两侧有扶手。空气更冷了,带着金属味。他走下去,数着台阶,一共十三级。
到底后,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有压力传感器,离地四十公分,细如发丝的红外线横穿通道。
他趴下,从腰后抽出一根伸缩天线,慢慢探出去,压住光线。身体贴地,一寸寸滑过。
过去后,他收线,站起。
前面是主控走廊,两侧是房间,门牌写着“通讯中继”“数据备份”“指挥支援”。
他摸了摸耳垂,系统没再震。
可他知道,他们还在看,他往前走,脚步很轻,像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