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本能支配的人们身处这看似确凿无疑、永恒不变的“真实”中,其实这“真实”无时无刻不在随着本能的状态而改变,于是它们被这种“真实”牵着鼻子,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永无出头之日。
本能支配之下,它们也只可能认识本能给出的所谓“真实”,却无法看到这种机制背后那更深的真实,以及一切真实性的真正源头——心性——中那无需真实的本然之真实。
就连看似更普遍、更客观的社会公认意义上的真实,其实依然是由人们所共通的本能决定的,比如绝大多数人在其生命的绝大多数时候都有求生的本能、繁衍的本能、占用欲的本能、支配欲的本能、寻求优越感的本能…由此人间的一切事与物就在这样的基准上被标定了看似天然的意义与真实性,财产之为财产、男人之为男人,女人之为女人、资本之为资本、权势之为权势、婚姻之为婚姻、家庭之为家庭、事业之为事业、成功之为成功……
正是由于在执迷不觉中成为不可抗力的本能和本能抗拒唯一无一的真相而必然形成的无知之墙这两大破绽的存在让人心中有了绝对权力的天然内应,让绝对权力可以轻易击中人性的盲点兼软肋:因为“不信”背离唯一无一全然自在之境而导致的先验物我对立中妄想之心天然就不相信“此在”之真而必欲相信“真”只存在于外界,于是“真”与“知”便具有了绝对的外在性。
从这里开始,妄想心先验中就为“外在真理”预留了位置,而这个预设同时也为外在绝对权力打开了无法关闭的方便之门——因为对妄想心来说真实与真理都是外在的,谁掌握了真实,谁就掌握了控制它的“绝对权力”。
条件早已备齐,只要权力掌握在深谙人性且在本能驱使下追求更大乃至无限权力的人手中,它就能轻易利用这些条件,以利益为饵,以恐惧为鞭,以某种“真理”的名义为这一切披上合理乃至神圣的外衣,在里应外合之下完成对个人精神主体性的彻底剥夺进而控制人心。
从此,这个事实上唯一的精神主体不再有任何主体性可言,它自觉自愿将自己的精神主体性拱手交给外在“真理”及其背后的外在权力,放弃自己作为精神主体本可拥有、也本该具备的求真求实之心,而以那外在“真理”定义之真为真、之是为是、之非为非,如此之下,拥有了这些精神主体自己让渡的定义权和主体性,外在权力想不成为绝对权力都不可能。
这座奴民们眼中笼罩一切、与生自来、不可抗拒的绝对权力其实不是天然的,而是从奴民们弃绝自己的精神主体性向外在“真理”跪下的那一刻才树立起来的,它并不永恒,但只要奴民们放弃自己的精神主体性在它面前跪多久,它就能存在多久,就能“永恒”多久。
当“心门”抽丝剥茧将绝对权力如何从人性在欲望和恐惧的驱使下被本能主宰,然后自弃精神主体性,再无可避免地膜拜于无知之墙上涂鸦出的“真理”伪神面前,从而让托生在无知之墙背后的权力从中获取了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势…这一整个过程清清楚楚地梳理出来,并铺展在人们面前,这些原本一直处于本能支配下早已不知“精神主体性”为何物的奴民第一次从这里隐隐感受到了自己所失去的一切,更准确地说是自己在妄认中不知不觉弃绝了自己的灵魂,当主体失去灵魂,它的世界里,一切也随之失去了灵魂,剩下的只有本能之欲、本能之惧和它外在投射中捏造起的反过来支配它的绝对权力。
当这些几千年来本能支配下世代为奴且不知在被内在本能和外在权力奴役之外还有其他活法的人们看到了这一切,他们便已然从这一幕中隐约感知到了自己真正的主体性所在;当这种感知发生的那一刻,专制权力利用人性弱点与本能盲点构建起的只为维护其政治垄断利益将民众彻底剥夺求真求实与思想能力的一整套意识形态牢笼就从根基上断裂了,它塑造起的“国家”、“民族”、“主义”之类用以剥夺个人之主体性而为权力无上加持的外在“主体”在这一刻也全都被扯下了那层由幕后的绝对权力人为炮制的“神圣”外衣而显露出其下用于实施精神统治的真正内核——如果说“国家”、“民族”真有什么主体性,那归根结底也是作为唯一主体的“个人”通过认同而赋予的,它们的主体性并不来自其本身——像权力描述的那样,而是来自“人”——更准确地说就是“个人”的认同。
个人之主体性本是不言而喻亦不言自明的,被堡垒之国掌权者标打上“东方思想”标签的所谓“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其中“不言而喻”的“平等”与“自由”,实则就是从个人作为精神主体之不言自明而来的。
可是在堡垒之国,这本自“不言而喻”只可能寓于个人的精神主体性却自古以来都是不可言喻的,几千年前当心灵之信刚刚在堡垒之国的大地上萌芽便被一个野蛮国家的强权机器生生打断后,本就极易被本能淹没的人性便再无社会和思想层面的阶梯可以让它爬出泥沼,恰恰相反,权力机器出于其维护自身垄断政治利益和不断扩大权力的本能还要充分利用这一人性中近乎不可抗的致命弱点将民众死死按回本能的沼泽以便绝对权力对其统治与操纵,让绝对权力体系得以更稳固、更强大。
“个人”作为现实中真正且唯一的精神主体是一切认知的起点和归宿,正因如此,对于这不言而喻的“主体”本身往往又是认知的空白,更关键的是,处于本能支配下的心灵未觉醒者的认知几乎只认识本能在无知之墙上投影出的造像,却无法返观这套精神造像机制,因此必然被自己未觉之心灵投射的本能造像所反噬,“绝对权力”就是这“造像”和“反噬”的终极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