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一天，燕子起了个大早。麦子黄了梢，再有几天就能开镰了，她得赶在动镰之前做好麦收的准备。

她还没出门，赵淌油接了个长途活，放下电话，赵淌油说劲儿出去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她“嗯”了一声，然后出了门。

田里的麦子成熟了，得考虑着哪块地先动镰，哪块地动镰之前要准备哪些活计。

她挨个地块瞅了个遍，回到家日头已经老高。

她舀水洗脸，水缸映出她的脸：黑了，瘦了，眼角的皱纹像被麦芒划出来的。她看着水里的倒影，忽然想起“南墙”昨晚说的一句话：“有时候照镜子，都不认识自己了。”

是啊，镜子里的这个人，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怀揣着公主梦的燕子吗？不是了。是赵淌油的媳妇，是孩子的妈，是这十几亩地的劳力。唯独不是她自己。

下午，她去村口小卖部买盐。排队付钱时她听见前面两个女人闲聊。

“听说了吗？王寡妇要生了，就这两天。”

“真的假的？她还真敢生啊！”

“哪有那么快，看她那肚子，我估摸着还得些日子。”

“肚子都那么大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爹是谁……”

“管他是谁，反正不是咱村的，听说是个跑运输的，外地人。”

燕子心里一紧。跑运输的？赵淌油也是跑运输的。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买了盐往回走，路过王寡妇家时她下意识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像没有人住在这个院子里。但燕子知道，里面有一个已经怀孕的女人在独自面对着整个村子的指指点点。

她忽然有点佩服王寡妇。不管别人怎么说，至少她敢做敢当，敢为自己活一次。而自己呢？连在网上说句话都要偷偷摸摸。

回到家，儿子已经放学了，在院子里修理自行车链条，满手油污。

燕子话瞅着儿子看了半天，没说话。

晚上，赵淌油打电话回来，说活儿还没干完，要再耽搁两天。燕子听着，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不回来也好，少个人吃饭，少个人添堵。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盼着丈夫不回家了？

挂了电话，她登录论坛。“南墙”在线。

“今天看了几块麦田，琢磨着动镰的先后。”她打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也是。”对方回。

燕子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男人在十亩麦田里独自看着麦子的长势，偶尔皱眉琢磨些有关麦收的种种。

“你媳妇……”她打了一个省略号，因为她真的不知该怎么说。

“心不在我身上。”对方回得很快，“她心里只有她的店和钱。我在她眼里就是个挣钱的工具，干活的牲口。”

工具。牲口。燕子看着这两个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在赵淌油眼里是不是也是工具？想了就爬到自己身上发泄的工具，生孩子的工具，干活的工具，料理家务的工具？

燕子打：“我家那位就知道挣。”

“男人都这样。”对方回，“总觉得挣钱就是一切。可女人要的不应该只是钱。我们家颠倒了。”

“那女人要的应该是什么？”燕子问，虽然她心里知道答案。

“是心疼。”对方回，“是知冷知热，是把你的苦你的累放在心上。”

燕子盯着这行字，眼睛忽然就湿了。是啊，是心疼，赵淌油会心疼他的车，心疼他的活儿，可从不心疼她。她肩膀磨破了，他看不见；她手冻裂了，他看不见；她心里苦，他更看不见。

“你心疼你媳妇吗？”她忽然问。

对方沉默了很久消息才来：“曾经心疼，刚结婚那会儿，她手割破了我心疼，她感冒了我心疼，她累了我心疼。可后来，她嫌我没出息，嫌我挣得少，嫌我不会说甜言蜜语。我的心，就慢慢凉了。”

燕子看着这段话，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婚姻。刚结婚时，赵淌油也会在她生病时端杯水，也会在她累时说句“歇歇吧”。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都没了？是从儿子出生后？还是从他买了第一辆农用车后？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温暖像春天的雪，一点点融化，最后只剩下冰凉的土地。

“我们都一样。”她打，“像两只困兽，在各自的笼子里撞。”

“可至少，我们现在能隔着笼子说话。”对方回，“这算不算一点安慰？”

算不算？燕子不知道，她只知道和“南墙”说话时，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地方会松动一些。就像打开一扇窗透进来一点风，虽然不能把她吹出笼子，但至少能让她喘口气。

“算。”她最终回。

那一晚他们聊到很晚。从麦子聊到孩子，从婚姻聊到人生。燕子知道了“南墙”更多的事：他儿子学习很好，明年要高考；他父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最大的愿望是等儿子考上大学就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呢？有什么愿望？”对方问。

燕子想了想：“我想去海边看看，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海。”

“我也没见过海。”对方回，“听说海很大，比麦田大得多。站在海边，人就像一粒沙子。”

一粒沙子，燕子喜欢这个比喻。在婚姻里，在家乡，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她不就像一粒沙子吗？微不足道，随风飘荡。

“等我们都自由了，一起去看海吧。”对方忽然打。

燕子心里一跳。一起去看海？这话太越界了，太暧昧了。她应该拒绝，应该假装没看见。可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好”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死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下线后，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她看着天花板，想象着海的样子：蓝色的一望无际的大海，潮水哗哗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赤脚站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海水很凉……

想着想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第二天，燕子去镇上买农药。回来时在那个理发店对面站了很久，那个开理发店的女人穿着紧身牛仔裤花衬衫烫着大波浪，从一辆小货车上卸货，大概是染发剂、烫发水之类的东西。

燕子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南墙”口中那个强势、冷漠、只认钱的妻子吗？

女人卸完货点了根烟，抽烟的动作很娴熟。

燕子远远地看着她，这个女人活得这么张扬？活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不管不顾？而自己呢？活得这么憋屈，这么小心翼翼。

“南墙”说他的妻子强势冷漠，跟这个女人有些对号。

回到家，她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枯黄，脸色暗沉，眼角的皱纹像蛛网。她想起理发店的那个女人，那么年轻，那么随心。

晚上，她登录论坛。“南墙”在线。

“我今天看见你媳妇了。”她说。

对方很快回复：“在哪儿？”

“镇上，她在卸货。”

“哦。”对方回了一个字，然后沉默了。

燕子等了一会儿，又打：“她看起来……挺能干的。”

“是能干。”对方回，“能干得不像个女人。”

不像个女人？这话让燕子心里一刺，什么叫像女人？像她这样，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就是像女人吗？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才像女人？”她问，带着一点挑衅。

对方又沉默了良久才回：“温柔，体贴，知冷知热。像你这样的。”

“像你这样的”，这五个字，像一簇火星落在燕子心里那片干草上，呼地燃起一团火。她的脸腾地红了，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她的手指有些抖。

“从你的文字里感觉到的。”对方回，“你细腻，敏感，会心疼人。虽然日子苦，但心里还藏着温柔。”

燕子看着这段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键盘上。这些年，谁说过她细腻？谁说过她敏感？谁说过她会心疼人？赵淌油没有，儿子没有，连她娘都没有。他们都觉得她是燕子，是赵淌油的媳妇，是孩子的妈，就该坚强，就该能干，就该忍着。可在这个陌生人眼里，她首先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苦的女人。

“谢谢你。”她打眼泪模糊了屏幕。

“谢什么。”对方回，“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不嫌弃我啰嗦。”

那一晚，他们又聊到很晚。燕子说了很多她从没对人说过的话：说她十六岁时烧掉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夜晚，说她结婚时对未来的憧憬，说她怀孕时一个人去医院检查，说她坐月子时赵淌油只顾着出车……桩桩件件，细碎而真实。

对方也说了很多：说他相亲时的窘迫，说结婚时的草率，说妻子如何一步步把他逼成现在这个样子，说他如何在深夜里一个人抽烟，一根接一根。

两个陌生人隔着屏幕把自己最隐秘的伤痛摊开来，晾晒在虚拟的光线下，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有倾听和一句“我懂”。

下线时，天又亮了。“南墙”最后说：“燕子，你是个好女人，可惜我没福气遇见你这样的。”

燕子回：“你也很好。”

关掉电脑，她走到院子里。晨雾很浓，像牛奶，把一切都包裹起来，整个村子都朦朦胧胧的。她站在雾里，觉得自己也成了雾的一部分，轻飘飘的，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她想，如果雾永远不散，该多好。她就永远不用面对那个真实的世界，不用面对赵淌油，不用面对这个让她窒息的家。可是，雾总会散的。太阳一出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村子是村子，房屋是房屋，她是赵淌油的媳妇，是孩子的妈，是十几亩地的劳力。

她叹了口气，回屋做早饭。淘米时，她看着水里的米粒，一粒粒，白白胖胖的。她想，自己就像这米粒，被生活一遍遍地淘洗，直到褪去所有棱角，变得圆滑，变得认命。可心里那点不甘就像米粒里的沙子，怎么也淘不干净。偶尔咬到了，硌得牙疼。

饭做好时，儿子起来了。看见她红红的眼睛，问：“妈，你哭了？”

“没有，烟熏的。”燕子转过身，假装看锅里的粥。

儿子没再问，坐下来吃饭。吃着吃着，忽然说：“妈，等我学成厨师，挣了钱，带你出去旅游。去看海，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

燕子手一抖，手里的筷子差点儿掉到地上。

去看海？儿子也说去看海？和“南墙”说的一样？

这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中的暗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