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像一阵风掠过麦田,没留下一点痕迹。燕子盯着电脑屏幕,那个灰暗的头像已经三天没有亮起。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芒种后的第二天:“马上要麦子该开镰了,今年雨水多,得抓紧。”
她回了一句:“嗯,再有几天就割。”然后,再没有然后。
起初她以为他忙。这个时节,谁都忙得脚不沾地,可三天过去了,头像依旧灰着。她点开他的资料,最后登录时间显示是三天前,动态停在半个月前转了一条农技文章,关于夏玉米的播种要点。
燕子握着鼠标,手心出汗。她刷新了一次,两次,三次。屏幕上的灰头像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冷漠地,固执地闭着。她点开私信对话框,上一条还是她发的:“忙完了吗?”
没有回复。
夜里,她躺在床上,耳朵听着赵淌油的鼾声,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和南墙的最后一次聊天。那天他们说到海,说到等自由了一起去看海。南墙说:“我还没见过海呢,只在电视上看过,蓝得晃眼。”她说:“我也没见过。”他说:“那咱们说定了,等哪天一起去看。”
当时她回了一个“好”字,回得轻飘飘的,像应承一件遥远的事。可现在,这个“好”字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如果南墙真的消失了,这个约定算什么?一句空话?一个梦?
她翻了个身。
他的鼾声停了片刻,又响起。
她忽然恨起这鼾声,恨它的平稳,恨它的理直气壮。赵淌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心里住进了一个影子,不知道这个影子突然不见了,不知道她像丢了魂似的,整天盯着电脑发呆。
第二天割麦,她心不在焉。镰刀划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滴在金黄的麦秆上。她吮着手指,血腥味在嘴里化开。邻居的刘婶看见了,大呼小叫地就跑了过来:“哎哟,我的天,咋这么不小心!快包包!”
燕子摆摆手:“没事,小口子。”
确实是小口子,可疼。不只是手指疼,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破了,往外渗血。
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头像依旧灰着。她不死心,在论坛里搜索“南墙”发的帖子,一条条看。那些文字还在,关于麦子,关于雨水,关于婚姻的墙。可写这些字的人,不见了。
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那些字也在盯着她,冷冷的,像遗言。
儿子叫她吃饭,叫了三声她才听见。
饭桌上,儿子看她魂不守舍,问:“妈,你是不是太累了?明天我自己去割,你在家歇着。”
燕子摇头:“不用,我没事。”
“你有事。”儿子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这几天不对劲。”
燕子心里一慌,强笑撒谎道:“能有啥事?就是麦收累的。这两天我在琢磨着是不是要用收割机?”
儿子没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懂,但我不说。
这眼神让燕子想起南墙。南墙也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上。他说:“你手心里的石头,还热吗?”他说:“我们都一样,像两只困兽。”他说:“你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像咒语,箍在她头上。在赵淌油眼里,她是好媳妇;在儿子眼里,她是好妈妈;在村里人眼里,她是好女人。可她自己呢?她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一个对着电脑屏幕流泪的女人?一个心里装着陌生男人的女人?
她匆匆扒完饭,躲进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她盯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的,模糊的。像她现在的生活,像她的心。
第四天,南墙还是没出现。燕子开始往坏处想:是不是出事了?车祸?急病?还是……被他媳妇发现了?最后这个想法让她坐立不安。如果被他媳妇发现,会怎样?吵?闹?离婚?还是把电脑砸了,把网线拔了,把他锁在家里?
她想起南墙媳妇的样子:烫着大波浪,穿着紧身裤,说话爽利,眼神厉害。那样的女人,要是知道丈夫在网上跟别的女人聊天,还聊到深夜,会吵闹得鸡犬不宁吗?不会,应该不会。燕子想,换作是她自己,也不会。
她和南墙真的有什么吗?没有。没见过面,没通过电话,没说过一句越界的话。他们只是两个在婚姻里溺水的人,互相扔了一根稻草。可现在,连这根稻草也不见了。
第五天,燕子去镇上买镰刀。路过理发店时,她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瞟了一眼。那个女人正在给客人洗头,说说笑笑的,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可燕子知道,有些事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就像她和赵淌油,外人看着不是也挺好?
晚上,她忍不住又登录论坛。这次,她看到了新消息,不是南墙的,是另一叫“知了”的给她发的私信:“你是燕子女士吗?”
燕子心里一紧,回:“我是。你是谁?”
“我是南墙的朋友。”对方很快回复,“他让我告诉你一声,他最近不上网了。”
燕子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他为什么最近不上网了?
“他……还好吗?”她问。
“说不清楚。”对方回。
说不清楚?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她心里忽然更乱了。
最后她还是向南墙的这位朋友说了感谢的话:“谢谢。请你转告他……麦子该割了,别耽误农时。”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像在说一个陌生人。可她又能说什么呢?说“告诉他我想他”?说“我担心他”?她没资格。
“知了”回了个“好”,头像暗了。
燕子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屏幕暗了,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看见自己在流泪,无声的,汹涌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南墙?哭自己?还是哭这根突然断掉的稻草?
赵淌油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看见她在哭,愣了一下:“咋了?”
燕子慌忙擦眼泪:“没咋,眼睛进沙子了。”
“这么大个人了,还哭。”赵淌油嘟囔一句,脱鞋上床,很快鼾声响起。
燕子关了电脑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南墙到底是怎么了?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回不去了。就像麦子一旦抽了穗,就再也变不回青苗。
第六天,她继续割麦。镰刀起落,麦子一片片倒下。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疼。刘婶在地头喊:“燕子,歇会儿吧!喝口水!”
她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远处的麦田里,都是弯腰收割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割麦,打场,晒粮,卖钱。周而复始。只有她的生活,好像卡住了,卡在南墙消失的那一刻,卡在那个灰暗的头像上。
中午回家,儿子已经做好了饭——煮了面条,炒了个鸡蛋。虽然炒糊了,但燕子吃得很香。
儿子看着她吃,忽然说:“妈,你这两天瘦了。”
“麦收累的。”燕子说。
“不是。”儿子摇头,“你是心里有事。”
燕子筷子停住了。她看着儿子,儿子也看着她。十七岁的少年眼睛清澈,像两汪深潭,能照见人心。
“妈,你是不是……”儿子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想我爸了?”
燕子一愣:“想你爸?想他干啥?”
“我看你老看手机,看电脑。”儿子说,“以为你在等我爸电话。”
燕子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多好的孩子,还以为她在等赵淌油的电话。可赵淌油什么时候主动给她打过电话?都是她打过去,问“回不回来吃饭”、“几点回来”。他回一句“不回”、“晚点”,就挂了。
“没有。”她摸摸儿子的头,“妈就是在网上看些种地的文章,学学新法子。”
儿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燕子知道他没信。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就像她当年,能从爹娘的一个眼神里看出家里的窘迫。
下午,她没下地。说是累了想歇半天,其实她是想守着电脑,等那个头像亮起来。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想等。
等到太阳西斜,等到暮色四合,等到儿子放学回来,那个头像依旧灰着。
她终于死心了。
第七天,麦子割完了,堆在场院里等着脱粒。燕子站在麦垛旁,一年的辛苦换来了这几大垛的麦子。可她的心换来的是什么?一个沉默的丈夫,一个懂事的儿子,一个空落落的家。还有,一个消失的网友。她忽然想起南墙说过的话:“等我们都自由了,一起去看海。”
自由,什么是自由?是离婚吗?是离开这个家吗?是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自由,她被绑在这个家里,被绑在这片土地上,被绑在“好媳妇”、“好妈妈”、“好女人”这些名头上。就连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也被绑在现实掐里。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麦田里走,麦子很高,高过头顶。她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忽然听见有人叫她,是南墙的声音。她顺着声音找,看见南墙站在麦田那头冲她招手。她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麦田的尽头。麦子像有生命似的,缠住她的脚。她摔倒了,麦穗扎进眼睛里,疼。然后她醒了,满脸是泪。
醒来时,天还没亮。赵淌油的鼾声均匀,沉闷。她摸出手机,打开论坛。那个灰头像依旧灰着。她点开私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麦子割完了。今年收成不错。”
打完了,没发送。她知道发送了也没用,他看不见。可她还是打出来,像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她删掉,重新打:“我梦见你了。在麦田里。”又删掉。最后,她打:“保重。”发送。像把一瓶酒扔进大海,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捞起,不知道捞起的人会不会喝。但她扔了,心里就松快了一些。
天亮了,她起床做早饭。淘米,烧火,切咸菜。一切如常,像过去的每一天。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麦子,割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可麦粒还在,磨成面,做成馒头,被人吃下去,变成力气,变成血,变成肉。
南墙消失了,可那些聊天记录还在,那些共鸣还在,那些“我懂你”还在。它们像麦粒,磨成了粉,撒在她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上。也许发不了芽,但至少,让那片土地不那么贫瘠了。
饭做好时,儿子起来了。看见她,愣了一下:“妈,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睡好。”燕子说,把粥端上桌。
儿子没再问,坐下来吃饭。吃着吃着,忽然说:“妈,等麦子卖了钱,我给你买件新衣裳吧。我看镇上有个裙子,应该挺适合你的。”
燕子手一抖,粥洒出来一点。她看着儿子,儿子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这孩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娘了。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妈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粥碗里,金灿灿的,像麦子的颜色。
燕子想,日子还得过,麦子割了,还有玉米要种。儿子长大了,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南墙消失了,可生活还在继续。就像这粥,烫,但能暖胃。就像这阳光,刺眼,但能照亮屋子。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她眼泪又出来了。
但这次,她没擦。就让眼泪流着,流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一起咽下去。
咸的,苦的,但也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