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下,我才反应过来是行政部的紧急通知。点开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昨夜那场雨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潮气没散干净。
邮件标题红得刺眼:《关于沈氏集团被列入税务稽查重点监控名单的通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像被人从后颈拎起来按在椅子上。窗外天阴着,楼底下停了两辆没见过的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了一半,看不清归属。
桌上的咖啡早凉了,我端起来灌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又翻出银行刚发来的冻结函——三个海外账户全被锁了,连带去年新设的新能源项目资金池也被标记“高风险”。
“操。”我把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一跳。
这时候林正宏的秘书来了电话,语气跟往常一样软中带硬:“沈总,林董交代的事,今晚必须处理完。资产转移的资料已经发你邮箱,明早九点前要看到结果。”
我没吭声。
她顿了顿,“您也知道,现在风声紧,咱们得互相保全。”
“保全?”我冷笑,“我现在是替他背锅吧?”
“话不能这么说。”她压低嗓音,“林董可是救过您父亲的人。没有他,沈氏三年前就倒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说得对,可我也知道不对。那时候他递来支票,说是雪中送炭,现在想想,哪有炭是裹着刀递来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附件是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LZH0417”——林正宏儿子的生日。这种细节他从不避我,仿佛在说: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别装清高。
文件夹里全是境外空壳公司的账目扫描件,命名乱七八糟,有的用代号,有的干脆就是数字编号。我一条条点开核对,脑子嗡嗡响。这些钱流向太怪了,明明打着“技术合作”的名头,收款方却是加勒比海的小型艺术品拍卖行。
翻到第十七个文档时,我愣住了。
一笔两千三百万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着“顾问费”,收款方是“嘉明家族信托基金”。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我爸住院期间。
我不记得签过这笔协议。
鼠标一顿,顺着IP地址反查关联文件,系统跳出一个隐藏路径:“BackUp_ZHENGFAI”。点进去,全是加密PDF,但密码竟然和我的工牌号一致。
这不可能是巧合。
第一个文件是会议纪要,标题写着《顾氏并购案内部复盘会》,时间是五年前。参会人名单里有我爸、顾父、于父,还有……林正宏。内容摘要里一句话让我头皮炸开:“苏父当场反对股权稀释方案,称‘此举将动摇根基’,遭林某激烈反驳。”
往下翻,是录音文字稿。林正宏的声音很冷:“你们三个老东西,挡在我前面这么多年,也该让让了。”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鼠标。
再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标签是“备用替罪羊”。文档第一行就写着:“若事败,沈氏可作缓冲,待其承担主要罪责后,再行切割。”后面还附了一份计划表,列着如何引导监管机构优先调查沈氏资金链,如何利用媒体制造舆论压力,甚至写了“必要时可透露沈某曾私下接触竞争对手”。
最后一个文件是视频备份,时长四分零七秒。画面里是我家老宅的客厅,我爸坐在轮椅上喝药,窗帘缝隙外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蹲着,手里拿着记录仪。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照片:**“持续监视,确保其子无法脱身。”**
拍摄时间,正是我被迫签下第一份合作协议那天。
我猛地往后靠,椅子轮子在地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响。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喘不上气。空调还在吹,可我后背全是冷汗,衬衫黏在脊梁骨上,一阵阵发凉。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合作。
他是把我当垫脚石,从头到尾都在等我替他挡枪。
我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啪地掰断,塑料壳崩到地毯上滚了两圈。又抽出那份早已拟好的声明稿——那是我准备明天发给媒体的,标题还是《关于沈氏与林氏战略合作的正面回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撕了。一下,两下,三下。纸片像雪片一样落进垃圾桶。
脑子里突然蹦出顾泽的脸。不是现在这张绷着的、防备的、属于敌对阵营的脸,而是十年前我们在车库通宵改图纸那晚。他递给我一瓶冰啤酒,笑着说:“沈哥,咱俩要是联手,新能源这块迟早是我们的天下。”
后来呢?
我急着上市,他劝我稳一点;我要融资扩产,他说渠道没铺好;最后我找上了林正宏,他说:“你疯了吗?那人吃人不吐骨头。”
我没听。
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瘫在椅子上,闭眼,太阳穴突突跳。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显示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办公室早就没人了,整层楼静得能听见电梯机房的嗡鸣。
良知这玩意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撞上来,疼得要命。
我想报警。可证据不够硬,林正宏的人脉深得离谱,搞不好反而打草惊蛇。我想找顾泽。可我们之间隔了这么多误会、背叛、发布会台面上的互呛,他还能信我吗?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沈氏完了,我爸的心血成了笑话,我自己的手也沾了脏钱。更别说家里人,万一林正宏真狗急跳墙……
我睁开眼,把所有文件重新归档,拷进一个加密U盘,贴身收好。又把电脑里的浏览记录全删了,连回收站都清了三遍。
站起身时腿有点软,扶了下桌角才稳住。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我坐了五年的办公室。落地窗映着城市灯火,像一片虚假的星河。曾经我觉得站在这儿,就是站在世界的高处。
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关灯,锁门,乘货梯下到地下车库。车库里灯光昏黄,空气里有股机油混着雨水的味道。我走向自己的黑色SUV,脚步越来越快。
打开副驾驶储物箱,拿出那个旧手机——不用实名登记的那种,我一直留着,以防万一。
开机,等信号。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存了很久,没删,也没打过。
顾泽。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点下去。
我怕他不接。
更怕他接了,问我一句:“你现在才醒?”
我他妈怎么答?
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启动位,没点火。
U盘还在裤兜里,硬邦邦地硌着大腿。
就这么僵了几分钟,终于拔出钥匙,解开安全带,下车。
走回电梯口,按下上行键。
不到三分钟,我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重新回来,塞进后备箱最里侧,用工具箱压住。
这次,我坐进驾驶座,点了火。
导航输入:顾氏集团总部。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坡道,迎面一阵风刮过来,吹得眼睛发涩。
我没开雨刷,就让那层灰蒙蒙的水雾糊在前挡上,像一层洗不掉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