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顾氏楼下，已经是夜里十点多。我停在B2最角落的位置，钥匙拔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
电梯一路升到顶层，镜面映出我这张脸——眼窝发青，领带歪了，活像个刚从赌场输完钱爬出来的赌鬼。我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把后备箱那个压在工具箱底下的牛皮纸袋抱上来。
前台早就下班了，整层楼黑着，只有尽头那间会客室还亮着灯。门没锁，我推了一下，听见里面有人翻纸页的声音。
顾泽坐在长桌那头，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眼神像刀片刮过玻璃，刺得人头皮发麻。
我把U盘和纸袋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东西都在这儿。”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我。
我喉结滚了下，“我知道你现在见我不舒服。但我爸的公司……是他一手搞垮的。他拿我家当替罪羊，还录了音，说等风头过去让我顶罪。”
顾泽终于伸手，插进U盘。屏幕亮起，他一条条点开，动作很慢，但每一页都看得极认真。我站在那儿，像个小学生等着老师批作业，汗顺着后背往下淌，衬衫黏在腰上，又湿又痒。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他才合上电脑，抬眼盯住我：“你要是再晚三天，我就不收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说，“发布会那次，我站他那边，说了那些话……可我当时真以为你是想吞我们新能源板块，我急着救沈氏，脑子发热。”
“你蠢。”他打断我，“不是坏。”
我苦笑，“是，我蠢。”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家人呢？”
“我妈和妹妹在老家，我爸……还在医院躺着。”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几秒后秦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安保协议。”顾泽把纸推过来，“你妈和妹妹明天就会被接到安全屋，全程匿名保护。发布消息后四十八小时内，不会对外透露你们的位置。”
我翻开看了眼，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
签完字，我把所有原始资料交出去。秦助理接过U盘和纸质材料，转身去处理证据合规问题。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点了下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还能做人。
顾泽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外面城市灯火通明，林正宏的地盘还在发光，但他不知道，光已经开始塌了。
“明天上午十点，新闻发布厅。”他说，“你站上去，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别怕丢脸，也别怕被人骂。比起当个帮凶，活着清白更重要。”
我点头，“我会把录音放出来——他说‘沈嘉明好用，让他替我顶罪’那段。”
“就放那段。”他嘴角扯了下，冷笑，“让他听听，自己有多恶心。”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顾泽，十年前车库那晚……你说咱俩联手，新能源迟早是我们的天下。”
他背对着我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现在也不算太晚。”
第二天九点半，我换上西装坐在准备区。化妆师给我扑粉，手都在抖。镜子里这张脸陌生得很，像是要上刑场，又像是要去投胎。
秦助理走过来，耳机已经戴好：“直播信号测试完毕，所有证据已做脱敏处理，录音片段合法可用。记者来了三十多家，财经口、社会口都有，现场座位满了。”
我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冒烟。
“别念稿。”他说，“就说人话。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点点头，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十点整，门推开。闪光灯炸了一地，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过年放鞭炮。我走上台，腿有点软，扶了下讲台才站稳。
台下全是人，镜头对准我，像无数只眼睛盯着猎物。
我打开投影，第一张图是资金流向表。“这是林正宏通过沈氏洗钱的路径。”我声音发紧，“两千三百万顾问费，打给空壳公司，最终流入加勒比海的艺术品拍卖行。”
底下开始骚动。
我继续放第二张，“五年前，顾父、于父、苏父反对他的股权稀释方案，他当场说：‘你们三个老东西，挡在我前面这么多年，也该让让了。’”
全场哗然。
我停了停，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深吸一口气，按下。
录音响起，林正宏的声音清晰得吓人：“沈嘉明好用，等风头过去，让他替我顶罪。反正他急功近利，名声本来就臭。”
那一瞬间，整个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是爆炸般的提问声，摄像机往前挤，保安赶紧拦住。我站在台上，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但奇怪的是，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轻了。
我把剩下的证据一一展示：威胁信截图、非法监控记录、伪造合同模板。最后说：“我不是什么英雄。我犯过错，站错队，但我现在选择说实话。因为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我不想让他死不瞑目。”
说完，我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没人拦我。秦助理在后台接住我，直接带我去安全通道。我靠在墙上喘气，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但又像是重生了一次。
与此同时，顾氏总部六楼办公室。
顾泽坐在办公桌后，手机横放在面前，直播画面还没关。新闻标题一条条弹出来：《震惊！沈氏继承人反水指证林正宏》《录音曝光：林某亲述设局全过程》《股价暴跌！三家关联公司停牌》。
他一条条划过去，眼神没波动。
秦助理进门汇报：“合作方已有七家发声明解约，税务和经侦的电话已经打进来了，媒体追问顾氏是否知情。”
“照原计划回应。”顾泽说，“我们是受害者家属，也是最早推动调查的一方。态度明确，不蹭热度，不落井下石。”
“你不打算趁势追击？”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关掉屏幕，抬头看向窗外，“这才第一步。”
楼下街上，记者们散了，各自奔向写字楼赶稿。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喂，主编，林正宏完了，这波是真的塌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顾氏地库，车窗贴膜深得看不见里面。司机踩油门，拐上高架。
副驾驶座上，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按灭。
办公室里，顾泽拿起内线电话：“查一下苏沫最近有没有接到陌生来电。”
话筒那头应了声“是”。
他放下电话，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节奏很轻，像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