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寻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殿门口。

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玄色锦袍，衣摆处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面容俊朗刚毅，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却丝毫未损其威严。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先是在封菱歌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楚归鸿。

封寻步伐稳健地走入殿中，在御案前适当距离站定，双手抬起，行了一个标准且无可挑剔的平辈相见之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西山境封寻，见过南海境皇帝陛下。”

礼数周全，姿态端正，一如他为人处世的风格。

即便内心如何傲然，表面上的规矩绝不会让人挑出错处，属于那种即便看不起，也懒得在明面上让你难堪的类型。

楚归鸿脸上早已恢复了帝王的雍容与温和，他抬手虚扶，含笑道：

“封家主不必多礼。朕正与令嫒相谈甚欢，不想竟劳动封家主亲自前来。请坐。”

早有内侍机灵地搬来锦凳，放置在御案下首稍侧的位置。

封寻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座”，便坦然坐下。身姿挺拔，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封菱歌见状，无需父亲示意，便自动起身，安静地走到封寻身侧的另一个锦凳坐下，姿态自然而亲近。

楚归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似是不经意地淡笑开口。

“封家主对女儿，果然爱重。”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内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封寻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平静地回了一句：“为人父母，应当的。”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却将楚归鸿那点若有似无的挑拨轻易化解。

楚归鸿指尖微顿，随即笑了笑，放下茶盏，不再绕圈子。

“封家主匆匆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他心知肚明封寻是为女儿而来，但场面话总要问上一句。

封寻的目光再次落到封菱歌身上，带着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他直接反问道：“陛下召见小女，不知所为何事？”

楚归鸿倒也爽快，或者说，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需要隐瞒：

“朕见令嫒风姿卓绝，天赋异禀，心中甚是喜爱。正与她说起，欲收她为义女，册封为南海境公主，地位与朕的皇子皇女等同。不知封家主意下如何？”

他说话时，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认为这是一个任何势力都难以拒绝的、加深与南海境皇室联系的绝佳机会。

然而，封寻的拒绝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陛下美意，封寻心领。不过，此事不妥。”

楚归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不解与劝诱。

“封家主何必急着拒绝？这并非让令嫒远嫁，只是多一个尊贵的身份，于封家、于西山境，亦是锦上添花之事。”

封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楚归鸿，那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的客套。

他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显然早已表态过的女儿，又转回视线看向楚归鸿，瞬间便明了。

方才楚归鸿定然不止提了收义女之事，恐怕连“选皇子为婿”这一茬都已经试探过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但语气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实非封寻不识抬举。只是我此次前来，正是要带小女返回西山境，筹备她的大婚之事。”

此言一出，不仅楚归鸿面露讶异，连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封菱歌，也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凤眸之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大婚？她与苏幕的……大婚？

此事父亲之前从未与她详细商议过，怎会突然就被提了起来？

封寻接着说：“大婚过后，菱歌还要准备正式继承家主之位，想必日后没什么机会来南海境承欢膝下。因此，就不劳烦陛下费心惦念了。”

楚归鸿显然也没料到封寻会抛出这样一个消息，他怔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

“封家主正值盛年，西山境在封家主治理下亦是蒸蒸日上，何以如此急着隐退，将家主之位传出？”

封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理所当然，他非常认真地纠正道：

“陛下误会了，封某并非想要隐退。”

在楚归鸿和封菱歌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只是这家主之位，事务繁杂，劳心劳力。菱歌既已晋升八级，足以担当大任。我这做父亲的，为她操劳了这么多年，如今也想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想再干这些琐碎活了而已。”

他说的极其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

楚归鸿一时语塞，看着封寻那副“我只是想提前退休享清福”的坦然模样，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一生汲汲于权势，从未想过有人会在鼎盛之年，因为“不想干活”这种理由，如此轻易地放下一境霸主之权。

封菱歌也是微微颔首，对自己父亲这偶尔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感到些许无奈，但心底却因那句“筹备大婚”而悄然泛起波澜。

封寻既然亲自来了，又抛出了“筹备大婚”和“传位”这两个重磅消息，楚归鸿心知再纠缠收义女之事已毫无意义，反而会显得不识趣。

他毕竟是帝王，懂得权衡与进退。

楚归鸿脸上重新挂起雍容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原来如此。那朕就先恭喜封少主了。至于朕方才的提议……”

他目光扫过封菱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朕的承诺，一直有效。”

这便是允他们离开了。

封寻闻言，立刻起身，再次向楚归鸿行了一礼：“多谢陛下。封某告辞。”

然而，在他直起身，准备带着封菱歌转身离去时，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御书房内一侧那座巨大的、绘制着南海万里江山图的屏风，随即朝着那个方向，拱手遥遥一拜。

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随意的礼节，但楚归鸿的眼神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凝。

封寻并未多言，拜罢，便对着封菱歌微微颔首，率先向殿外走去。封菱歌紧随其后，父女二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御书房的门口。

待到那两道身影彻底离去，御书房内恢复了寂静。楚归鸿并未立刻起身，他沉默地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清冷。

“老师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屏风之后，并无回应。

楚归鸿抬眼望去，只见那屏风之后，空无一人，唯有窗外投入的光线，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蓝叙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楚归鸿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宫苑内精心修剪却依旧透着几分萧瑟的冬景，良久，轻轻地、自嘲般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他这一生，可谓顺风顺水。

年少时便拜入当时已是南海境顶尖强者的蓝叙舟门下，得其悉心教导。文治武功，帝王心术，皆受益匪浅。继承皇位后，他亦曾雄心万丈，欲开创南海境前所未有的盛世。

然而，帝王宝座坐得越久，心思便越发复杂。

蓝家世代守护南海，功高震主，势力盘根错节，虽无叛逆之心，但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一种无形制约。

于是，他渐渐开始疏远那位曾经敬若神明的老师，对蓝家多有忌惮与制衡。

蓝叙舟不傻，蓝珩也不傻。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尽管心有不满，可蓝家守护南海、守护楚家皇室的信念早已融入血脉。他们依旧恪尽职守，未曾有半分懈怠，却也再难找回昔日那份毫无芥蒂的亲近。

一切，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与规矩。

就像今日，封寻一位外境霸主亲自前来面见南海皇帝，蓝叙舟作为南海的守护者，前来暗中掠阵，是履行他守护皇室安全的义务。

是职责所在，却早已与昔年的师徒情分无关。

这一点，楚归鸿心知肚明。

他是个有野心的皇帝，也是个心狠的皇帝。为了皇家利益，为了集中权柄，他可以疏远恩师，可以制衡忠臣。他始终认为，这是帝王必经之路。

可当看到封寻与封菱歌之间那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维护，感受到蓝叙舟那无声的来去，他内心深处，那被权力和算计层层包裹的角落，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上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

孤家寡人……或许，这便是帝王注定的归宿。

……

皇宫之外，封寻与封菱歌并肩而行，直到彻底离开了皇宫管辖的范围，周遭不再有那种无形的皇家威压与窥探感。

封菱歌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父亲，凤眸中带着清晰的疑问：“父亲，大婚……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微的波动仍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记忆恢复后，她与苏幕的情感早已重新连接，但如此突然地提及大婚，还是让她感到意外。

封寻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女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的记忆，都恢复了？”

封菱歌微微垂眸，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低了一些，却异常清晰。

“是，都想起来了。”

封寻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了然，点了点头。他依旧没有解释大婚之事，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

“小幕去了北海境，在那里与凌家那位九级灵圣凌沧海对峙，后来又与晋升九级后彻底疯狂的凌落大战了一场，也见过了神之领域的使者。”

封菱歌的心猛地一紧，尽管早已从父亲之前的话语中猜到北海境局势凶险，但亲耳听到“凌沧海”、“九级凌落”、“神之领域使者”这些字眼，还是让她呼吸一窒。那其中的任何一方，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而苏幕竟深陷其中？

“他怎么了？！”

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封寻看着女儿眼中瞬间涌出的担忧，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状态很不好。来仁传讯说他身受重伤，神魂受损，心脉上盘旋着一股极其阴寒霸道的归墟之力，至今昏迷未醒。”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封菱歌心上。她想象着苏幕独自面对那些恐怖存在，血战之后重伤垂危的模样，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封寻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他看着女儿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菱歌。”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现在，很需要你。”

没有再多言大婚的缘由，没有解释未来的规划，只是陈述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核心的事实。

那个曾经为她撑起一片天，为她不惜牺牲一切的人，如今在战胜了强大的对手，化解了巨大的危机之后，自己也陷入了最虚弱的困境。

他需要她。

这不是个好消息。

却也，不算个坏消息。

封菱歌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所有的不安与疑惑都已散去，只剩下如同淬火后般纯粹而坚韧的光芒。她看向封寻，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越与果决，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份沉稳：

“父亲，我们何时动身？”

封寻看着女儿瞬间转变的气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的女儿，从来都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早已能够翱翔九天的凤凰。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方向。

“现在。”

封寻言简意赅：“用最快的速度，赶去青冥台据点。”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身形一动，已化作一道鎏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方向直指北海境与西北域交界的模糊地带。

封菱歌没有丝毫迟疑，背后那对华丽威严的朱雀神翼瞬间展开，赤金色的火焰缭绕，轻轻一振，便化作一道绚烂的虹光，紧随封寻而去。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如同划破长空的陨星，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南海境的上空，将下方繁华的城池、起伏的山峦迅速抛在身后。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封菱歌心中那份越来越清晰的灼热与急切。

苏幕哥哥，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