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那会儿,我靠在车窗上迷糊着,手机还在兜里震个不停。夏晚那条“画展场地定了”的消息像根小刺,扎得我睡不踏实。
顾泽开车,一言不发,后视镜里瞥了我两眼,又去看路。苏母在前座轻轻拍我的手,一下一下,像是怕我散了架似的。
我没敢动。脑子里全是林正宏刀贴脖子的画面,还有苏母呜咽的声音。手不自觉地抖,缩进袖口摸了摸U盘——还在。这才喘匀了气。
接下来几天,日子突然慢下来。
苏母需要静养,我就天天陪她散步。小区门口那家豆浆铺子,我们连着去了七天。她喝甜的,我要淡的,老板都记住了。她话不多,但愿意说了,讲苏沫小时候学画,摔了颜料盒哭得稀里哗啦;讲她爸总说“画画的人心要稳,手要轻”。
我听着听着,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做PPT被骂到凌晨三点,咖啡洒了一键盘。那时候也抖,但现在不抖了。
第八天晚上,我回了趟画室。
灯一开,满屋子都是未完成的草稿。我盯着空白画布看了半小时,笔拿起来又放下。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跟那天撞门时一样快。
我闭上眼,想清空脑子。可画面一个个往外蹦:苏父教女儿调色的手;苏母缝补旧毛衣的背影;我自己穿着职业装走进写字楼的高跟鞋声。三股劲儿拧在一起,像有人在我脑门上点了一把火。
我猛地睁开眼,抓起大号笔刷,蘸了深蓝就往布上甩。
手腕一转,是星州的夜景;再一抹,水墨山河从底下浮上来;中间留白处,两只手慢慢交叠——一只纤细柔弱,指尖还沾着颜料;另一只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常年握笔的老茧。
这不是谁的画,是我们仨的。
我喘着气退后一步,才发现后背全湿了。落款时没犹豫,一笔写下:“于晴 & 苏沫”。
《共生》成了。
比赛那天,市中心美术馆挤满了人。夏晚提前一周就蹲点守着展位,连导览词都录了三遍才定稿。“你听,‘灵魂穿越者’这个词多带感!”她塞给我耳机试听,眼睛亮得像通宵打游戏赢了五把。
我笑出声:“你还真敢写。”
“怎么不敢?这可是事实。”她拍拍我肩膀,“走,显圣去!”
展厅灯光打下来,《共生》挂在C位。人群围着转,嗡嗡议论。我躲在柱子后头偷看,听见有人说:“这学生以前没听说过啊?”“听说是美院普通班的,怎么突然冒出来?”
我捏紧了包带。
评委团来了三拨人,站那幅画前站了四十分钟。有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反复凑近看笔触,差点鼻子贴上去。最后他们互相点头,退场了。
我的心吊在嗓子眼。
颁奖前十五分钟,两个穿潮牌的年轻人凑到刘姐面前嘀咕:“你们老板是不是抄了国外那个‘双生灵’系列?网上早有原型了。”
刘姐眼皮都没抬:“哦?那你把链接发我看看呗。”
对方卡壳了,支吾半天说“还没找到”,转身要溜。
“哎。”刘姐叫住他,“监控视频要不要看?从她第一天进画室到交稿,三百多个小时,你要不要挑一段?”
小陈立刻掏出平板,打开美院系统后台日志:“创作时间戳、草图版本链、颜料采购记录,你要哪样?我这儿齐活儿。”
俩人脸色唰白,掉头就走。围观的大哥啧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造谣都不打草稿。”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愣着。
主持人念到我名字,全场灯光聚焦。我踩着红毯往台上走,腿有点飘。快上台阶那会儿,心跳又开始炸。
可就在抬脚的一瞬,脑子里忽然安静了。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像风吹过风铃——不是声音,是感觉:*别怕,我们一起。*
我顿了顿,抬头。
聚光灯刺眼,但我看清了台下:顾泽坐第一排,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嘴角压着笑;苏母穿着新买的浅蓝色外套,手攥着手帕,眼眶通红;夏晚举着手机狂拍,一边拍一边抹眼泪。
我站定,接过奖杯。
“这幅画,”我说,“不属于我一个人。”
台下静了。
“它属于所有在黑暗里互相照亮的人。”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这话不是准备好的,但它就是出来了,像憋了很久。
我举起奖杯,目光落在顾泽和苏母身上。风吹进来,掀了下窗帘,阳光斜切进来一道,正好照在奖杯上,晃了一下我的眼。
*于晴,我们成功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清晰得像贴在我耳边笑了一下。
我咧嘴,没忍住,眼泪先下来了。
合影环节闹成一团。夏晚非要把我推到C位,自己挤到边上扮鬼脸;刘姐拉着苏母站在阳光最好的地方,说“得让阿姨拍得精神点”;小陈全程低头摆弄相机,结果把自己拍进了合照角落,脸通红。
沈嘉明来得晚,一身黑西装,拎着瓶酒。
“恭喜。”他递给我,声音低,“以前我不懂,为什么你宁可放弃一切也要护住这些人。现在我明白了。”
我没接话,点点头。
他苦笑一下:“顾泽说得对,捷径走多了,路就窄了。”
他说完没多留,敬了个酒就走了。背影看着比以前瘦,但也直了些。
人群散得差不多时,天已擦黑。美术馆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地面发亮。我抱着奖杯坐进车里,顾泽替我关上门。
“累吗?”他问。
“累,但爽。”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比拿下十个标案都爽。”
他笑了,伸手理了理我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明天还得去公司?”
“去啊,”我瞪他,“你以为金奖就能免打卡?”
他摇头:“我以为你要开画廊了。”
“再等等。”我看向窗外,“等把剩下的画都整理出来。苏沫还有好多想画的……我也还有好多想画的。”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美术馆。玻璃倒影里,那栋建筑渐渐变小,灯光模糊成一团暖黄。
我低头,手指摩挲着奖杯底座。冰凉的金属上刻着一行字:**第三十届全国青年绘画大赛·金奖**。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没看是谁的消息。我把手机翻过去,盖住屏幕。
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我闭上眼,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
行了,这一段,总算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