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州城郊外。
残阳似血,把天边染得通红,像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枯树枝头,群鸦聒噪着飞过,留下刺耳的鸣叫,像是在为地上的死者唱着挽歌。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久久不散。
腾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是彭莹玉冰冷的尸身。那双曾经炯炯有神、充满智慧和坚毅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腾翊的手,死死攥着弥勒教的圣物,灵霄棍。就在不久前,师伯临死前时,亲手塞进他的手里。
棍身冰冷,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掌心。
他守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久到夕阳快要沉下地平线,久到周围的厮杀声彻底平息,只剩下风声和乌鸦的啼叫。
脑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战败的惨状,师伯吐血倒下的画面,在他眼前不断闪回,碎片一样,扎得他生疼。
他才十六岁。几天前,他还是跟在师伯身边冲锋陷阵的先锋小将,虽然勇猛,但天塌下来有师伯顶着。现在,天真的塌了,重重砸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脚步声窸窸窣窣地响起,由远及近。
残存的红巾军将士,慢慢从四周聚拢过来。他们个个带伤,衣甲染血,脸上写满了疲惫、悲伤和茫然。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腾翊身上。
人群沉默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
终于,一名中年将领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少主……咱们,还继续打吗?”
腾翊像是没听见,依旧愣愣地看着彭莹玉的尸身。
“少主?”将领又唤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一些。
腾翊猛地一颤,像是从梦魇中被惊醒。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不自信地看向问话的将领,又扫过周围那一张张带着期盼和忧虑的脸。
“继续……进攻?”腾翊的声音干涩,“剩下的兵力……够吗?谁……谁来指挥?”
他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指挥?他从未独当一面过。这么多人的性命,他担得起吗?
中年将领上前一步,抱拳道:“教主已战死,教主信物在您手中,当然由您来指挥全军!”
“战死……”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狠狠砸在腾翊的心口,让他又是一颤。师伯死了,那个如师如父、带着他走上这条反元之路的人,真的不在了。
他握紧了灵霄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再攻一次!为师伯报仇!杀了察罕桑多那个元贼!
但另一个声音更冷静:进攻?拿什么攻?将士们疲惫不堪,伤亡惨重。元军以逸待劳,那个祭司法王察罕桑多武功诡异,连师伯都……再去,只能是送死,让剩下的兄弟们给师伯陪葬吗?
周围的将士们开始骚动起来。
“报仇!为教主报仇!”有年轻士兵红着眼喊道。
“报什么仇!人都快打光了!先撤回去再说!”有经验丰富的老兵相对冷静。
“对,留得青山在!”
“就这么算了?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七嘴八舌,争论声越来越大,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徘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腾翊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腾翊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丝。他不能乱,他现在是主心骨。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灵霄棍。赤金色的长杆在残阳余晖下,泛着幽冷的光。
“所有将士,听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腾翊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首要之事,护送教主遗体,回国安葬!”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确定要做的事。让师伯魂归故里,入土为安。不能让他的尸身曝于这荒郊野外。
人群中,另一名将领脸上露出迟疑,忍不住开口:“少主,咱们就这么撤退了?损兵折将,未克坚城……回去之后,怎么向皇上交代?”
是啊,怎么交代?腾翊心里苦笑。出师时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这般狼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复杂的图案,那是他离开时,义父徐寿辉交给他的信物。他摩挲了一下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然后递给了那名中年将领。
“将这个,交给皇上。”腾翊的声音异常平静,“他不会怪罪你们的。”
这是他能为这些幸存兄弟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罪责,由他这块玉佩,由他这个人来承担。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中年将领接过玉佩,还想再说什么:“少主,这……”
腾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疲惫却坚定:“执行命令吧。”
中年将领看着腾翊年轻决绝的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开始大声呼喝,组织还能行动的士兵,准备担架,收殓彭莹玉的遗体,安排撤退事宜。队伍开始缓慢而有秩序地动了起来,悲伤,但有了方向。
腾翊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看着师伯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种巨大的失落和空虚感将他淹没。
人都要走了,他呢?
中年将领安排好一切,走过来,沉声道:“少主,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腾翊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与瑞州城相反的方向,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和渐深的暮色。
“对不起,”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倦意,“兄弟们,你们回去吧。”
中年将领一愣:“少主,您不跟我们回去?”
旁边一个青年将领也急了:“腾少主,这兵荒马乱的,您自己一个人能上哪去?”
腾翊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他真的好累,从身体到心里,都像被掏空了一样。师伯的死,战败的责任,未来的迷茫,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好累,”他重复道,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需要离开,需要逃避,需要找一个没有厮杀、没有责任、没有鲜血的地方,舔舐伤口,理清纷乱的思绪。
说完,他不等众人再劝,握紧手中的灵霄棍,迈开步子,朝着与军队伍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荒凉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孤单。
身后传来将士们焦急的呼唤:“少主!腾少主!”
腾翊头也不回,加快脚步,近乎逃离般扎进沉沉暮色。几个闪身,他已消失在丘陵与枯树之间。
教徒常遇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冷哼:败了便跑?哼,你能走,老子也能走!
他当即转身,朝濠州城的方向赶去。
离开了人群,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还有自己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腾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往何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浆糊。师伯彭莹玉最后吐血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眼前重现。
“腾翊……活下去……带兄弟们……走……”师伯断断续续的嘱托,混着鲜血,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活下去?怎么活?带着兄弟们撤退,他做到了。可然后呢?
报仇!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突然在他心底燃起,越来越旺。
察罕桑多!那个元廷的怖畏法王,就是他,重创了师伯!
必须报仇!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枉为师侄!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几乎要立刻转身,冲回瑞州城去找察罕桑多拼命。
但脚步刚一顿,理智就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报仇?说得轻巧。
察罕桑多是元廷有名的高手,法力高深,武功诡异。连师伯那样身经百战、武功超群的人都打不过他,自己呢?去找他报仇?恐怕死在他的手上。那不是报仇,是送死,是愚蠢!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一弯冷月挂上天空,洒下清辉,照亮了崎岖的山路。
他回过神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离瑞州城很远了。
他竟走了这么远。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天水米未进,喉咙干得冒火,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他找到一个背风的山坳,那里有个浅浅的山洞,勉强可以容身。
捡了些干柴,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焰带来了一丝暖意,也驱散了些许黑暗带来的恐惧。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将灵霄棍横在膝上。火光映在棍身上,那些古朴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
“以我的武功……能打败察罕桑多吗?”他看着火焰,喃喃自语。
答案显而易见。别说报仇,可能连近身都做不到。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将他吞噬。师伯的仇,难道就这么算了吗?自己就这么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得远远的?
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晏司楚。
那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家伙,是他最好的朋友。司楚的舅舅,是北方红巾军的首领,大名鼎鼎的明王韩山童。听说,韩山童两年前也战死了。
司楚现在怎么样了?他当时,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这样,一下子天都塌了?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腾翊突然发现,自己和司楚的处境,竟然如此相似。都成了没了长辈庇护的孤雏,都被扔进了这乱世的洪流里,挣扎求存。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年轻却写满挣扎的脸。
回去?他没脸回去面对皇上,师伯因他护卫不力而战死,他无颜见江东父老。
前进?前路茫茫,报仇无望,孤身一人,又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似乎没有他腾翊的容身之处。
寂静的夜里,只有风声和柴火燃烧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灵霄棍。这是师伯的遗物,是弥勒教的象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师伯临终前,把棍交给他,是把未来和希望都托付给了他。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让他活下去,带领兄弟们走出一条生路。
可是,师伯的仇呢?难道就让它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被遗忘吗?
不!
绝对不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从心底升起,驱散了迷茫和怯懦。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火焰的光芒。他对着空洞的山野,也对着自己那颗彷徨的心,用尽全身力气,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师伯,您放心。”
“腾翊在此立誓,此仇必报!”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对手多强,我一定会亲手杀了察罕桑多,用他的血,祭奠您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