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燕子正在地里补种麦子。弯腰,戳坑,撒种,掩土。一套动作重复了千百遍,腰酸得直不起来。天阴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像要下雪。北风已经刮起来了,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儿子去技校已经三个月了。厨师班,半年制,包吃住。送他走那天,赵淌油没去,说活忙。燕子一个人把儿子送到县城车站,看着客车开走,扬起一路尘土。儿子在车上冲她挥手,她也挥手,挥着挥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个会心疼她手裂了的孩子,走了。
回到家,院子空落落的。鸡在刨食,狗在睡觉,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了。儿子房间的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游戏声,没有翻书声。燕子推门进去,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拿起书桌上儿子用过的铅笔,铅笔头秃了,是她削的。她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直到手心出汗。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赵淌油出车,她种地。十几亩地,秋收的玉米秆还在地里立着,黄澄澄的,像一片衰败的森林。她要赶在上冻前把麦子补种种下去,不然明年就少了收成。一个人,一把锄头,从早到晚。累了就坐在地头歇会儿,看着远处的村庄冒起炊烟。谁家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长长的,在风里飘。
有时候她会想起南墙。想起那些深夜的聊天,想起他说“等我们都自由了,一起去看海”。可南墙已经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夏天的烈日下,连个水印都没留下。她试过给那个叫“知了”的账号发消息想问问南墙的消息,可“知了”也再没上过线。
也许,南墙他认命了,继续在地里刨食,继续在婚姻的牢笼里沉默?也许,他换了账号换了名字,在另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女人说“我懂你”?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灰暗的头像像一块石头,沉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偶尔想起,会钝钝地疼。
这天补完最后一垄麦子,天已经擦黑。燕子直起腰,觉得整个脊椎都要断了。她慢慢往家走,脚步拖沓。路过村口小卖部时,老板娘喊她:“燕子,有你的信!”
信?燕子一愣。谁会给她写信?儿子每周打电话,娘家有事也是打电话。她接过信,牛皮纸信封,字是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寄信人地址只写了“内详”,邮票是普通的八毛钱邮票,盖着模糊的邮戳,看不清是哪里寄来的。
她心里突地一跳。捏着信像捏着一块炭火,烫手,又舍不得扔。
回到家,赵淌油还没回来。她关上门,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信。手有点抖,撕了三次才撕开信封。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两页,密密麻麻的字。字迹不算漂亮,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像要戳破纸背。
“燕子:
见信好。
请原谅我这半年没有音信。因为她要跟我离婚。
说来可笑,我攒了十年的勇气想离婚,最后却是她先提的。她说受够了这种日子,受够了我的窝囊,受够了这个穷家。她把理发店盘了,钱全拿走,说要出去闯闯。走的那天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远,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个洞。但奇怪的是,我不难过,反而松了口气。好像一直等着这一天,终于等来了。
房子是她的,地是我爹的。她不要地,我也不要房。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房子归她,地归我,但地她暂时种着,每年给我一点口粮钱。我知道这条件不公平,但我认了。我只想快点离开,越快越好。
走的那天,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三千块钱。买了一张去北方的火车票,随便选了个小城,就来了。
现在我在这个小城摆摊,卖小百货。袜子、手套、头绳、钥匙扣,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每天天不亮就出摊,天黑才收摊。冬天冷,手都冻裂了。但心里是热的,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日子,再苦再累,也是我选的。
这个小城靠海,但我还没去看过海。摊子离不开人,一天不出摊,就一天没收入。我想等攒够了钱,租个固定店面,再去海边看看。
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我逃出来了。虽然逃得狼狈,逃得一无所有,但我逃出来了。
我其实去看过你。就在我离开家的前一天,我去了你们村。在你家院墙外站了很久,看见你在院子里喂鸡,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夹袄(你在论坛里说过,你喜欢那件衣服)。我没敢叫你,怕给你惹麻烦。你们村里的人我都认识,万一被谁看见,传出去,对你不好。
你比我想象的瘦,但精神还好。喂鸡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看着看着,我就哭了。不是为自己哭,是为你哭。你那么好,那么能干,却要困在那个院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想过带你走。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千百遍。但我不能。你有儿子,有家,有地。我不能这么自私,把你拖进我的狼狈里。
所以我就站在墙外,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燕子,好好过日子。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下去了,就来北方找我。地址在信的背后,我租了个小房子,虽然破,但能遮风挡雨。
如果不来,也没关系。知道你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就够了。
保重。
南墙”
信读完了,燕子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信纸在她手里微微颤抖,像风中的叶子。
他来看过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喂鸡的时候,他站在墙外,看着她。她想起那天,确实是个晴天,她穿了那件枣红夹袄,喂鸡时总觉得有人在看,回头看了几次,什么都没看见。原来是他。
他哭了。为她哭。
他说他想过带她走。
他说如果撑不下去,就去找他。
这些话,一句一句像锤子,敲在她心上。敲得她呼吸困难,敲得她眼前发黑。
她把信捂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捂住那颗狂跳的心。可心不听使唤,咚咚咚,像要跳出来。她想起那些深夜的聊天,想起他说“你是个好女人”,想起他说“一起去看海”。原来那些话不是随口说说,他是认真的。可他走了。一个人走的。去了北方,去了一个靠海的小城,摆摊卖小百货。手冻裂了,心里却是热的。
而她呢?还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喂鸡,种地,等丈夫回家,等儿子电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咯咯响。要下雪了。北方的雪应该更大吧?他那个小摊,能在雪天出摊吗?手冻裂了,有药膏擦吗?
她猛地站起来,想把信藏起来。藏哪儿?衣柜里?床底下?都不安全。赵淌油虽然不翻她的东西,但万一呢?儿子虽然不在家,但总会回来。
最后,她把信折好,塞进棉袄的内兜里。贴着胸口放着,能感觉到纸的硬度,和字迹透过纸背的凹凸。
那一夜,她没睡。赵淌油的鼾声像往常一样,可格外刺耳。她躺在他离他不远的床上,却觉得隔着千山万水。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南墙信里的话,一会儿是儿子打电话的声音,一会儿是赵淌油数钱的样子,一会儿是麦田,是海,是那个她从没见过的小城。
她想,如果她走了会怎样?赵淌油会找她吗?大概会。不是舍不得她,是舍不得这个免费的劳力,舍不得这个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儿子会哭吗?会的。儿子会说“妈你骗我”吗?会的。村里人会怎么说?会说她跟野男人跑了,会说她不要脸,会说她疯了。
她不怕别人说。她怕的是儿子。怕儿子恨她,怕儿子因为她的离开,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是,如果她不走呢?就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婚姻里,熬到老,熬到死?像娘一样,熬到头发白了,腰弯了,最后变成一抔土?
她想起娘。娘嫁给爹,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爹脾气暴,喝醉了就打娘。娘从不还手,只是护着头,等爹打累了,娘再去给他熬醒酒汤。燕子问过娘:“为什么不走?”娘说:“走了,你们怎么办?”娘为了她们姐妹三个,熬了一辈子。
自己是不是学了娘的忍,学了娘的熬,学了娘的把苦往肚子里咽。
天亮了。雪没下下来,但天阴得更沉了。燕子起床,做早饭。熬粥时,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她忽然想,如果她是那火苗,会不会也想跳出灶膛,哪怕只是一瞬间?
赵淌油起来了,洗漱,吃饭,出门。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燕子也没说。他们像两个哑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赵淌油走后,燕子从棉袄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已经模糊了——是她的眼泪滴在上面,晕开了墨水。她小心地擦干,折好,放回内兜。
然后她开始干活。喂鸡,喂猪,打扫院子。一切如常,好像那封信从来没来过,好像她的心从来没乱过。
中午,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学校里一切都好,老师夸他刀工好,说他以后能当大厨。燕子听着,嗯嗯地应着。儿子问:“妈,你咋了?声音不对。”
“没咋,有点感冒。”燕子说。
“那你多喝热水,记得吃药。”儿子叮嘱。
挂了电话,燕子站在电话机旁,很久没动。儿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奶声奶气的,已经变声了,但那股依赖还在。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发高烧,她整夜抱着,不敢睡。儿子搂着她的脖子说:“妈,你别走。”她说:“妈不走,妈就在这儿。”
现在,儿子长大了,走了,去学厨师,去闯世界。而她,还在这儿。
下午,她去地里看种下的麦种。麦种已经发芽了,嫩嫩的,绿绿的,从土里钻出来,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世界。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芽。风吹过来,嫩芽摇晃着,但根扎在土里,稳稳的。
她的根呢?扎在哪儿?扎在这个家里?扎在这片土地上?还是扎在儿子身上?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南墙的信像一阵风,吹得她心里那棵早就枯死的树发出了新芽,虽然小,虽然弱,但毕竟是芽。
晚上,赵淌油回来了,带回一沓钱,扔在桌上:“今年的运输款结清了。”
燕子数了数,一万二。不少,够儿子半年的学费了。她把钱收好,放进柜子里,锁上。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
“儿子打电话了。”她说。
“嗯。”赵淌油应了一声,打开电视。
“他说老师夸他刀工好。”
“嗯。”
“他说以后想开个饭店。”
“嗯。”
三个“嗯”像三块石头,堵住了燕子所有想说的话。她看着赵淌油的背影,宽厚的,结实的,像一堵墙。一堵她撞了二十年,撞得头破血流,却纹丝不动的墙。
她忽然想,如果这堵墙倒了,会怎样?
这个想法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不敢再想,转身进了厨房。
夜里,她又拿出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要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读到最后一句“保重”时,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任它流。泪水滴在信纸上,把“保重”两个字晕开,像两朵小小的花。
她把信贴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贴近那个写信的人,那个在北方小城摆摊的男人,那个手冻裂了心里却热的男人,那个站在她家墙外看着她哭的男人。
她想给他回信,告诉他麦子发芽了,告诉他儿子学厨师了,告诉他她的手今年又冻裂了。可她没写。
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铁盒里。铁盒是装饼干的,早就空了。她把信放进去,盖上盖子,像封存一个秘密。然后她把铁盒藏在衣柜最底层,压在冬衣下面。
做完这些,她躺回床上。南墙现在在干什么?收摊了吗?吃饭了吗?手还疼吗?想家吗?想她吗?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小虫,在她心里爬。痒,疼,难受。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懂她的苦,有一个人为她哭过,有一个人对她说“如果撑不下去了,就来找我”。
这就够了。就像在漫长的黑夜里,看见远处一点灯光。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那是光。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南墙,你也保重。
然后,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半年来第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