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和平日一样，早早便醒了。他默默起身，整理那身深青色的御史官服。动作间，总有些不同往日的滞涩与沉默。
“老爷……”叶听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没事吧？”
“无事。”叶飞扬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专注于扣紧官袍的最后一颗玉扣。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仆人的通报：“老爷，有请帖送至。”
“请帖？”叶飞扬微微一怔，旋即哑然失笑，“是哪位大人如此……勇毅？”
仆人垂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回老爷，是东宫。太子殿下邀您今夜过府赴宴。”
“东宫？”一旁的叶听先惊呼出声，眉头拧成了疙瘩，“老爷，咱们跟东宫素无往来，这是为何呀？”
叶飞扬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还能为何？”
他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某些人坐不住了，怕东窗事发，心里头……急了呗。”
“那咱们去么？”叶听追问。
“去，为何不去？”叶飞扬正了正衣冠，“东宫相邀，当面拒之，于礼不合。更何况……我也正想听听，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口风。”
“老爷英明！”叶听立刻附和，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那老爷……您赴宴，肯定会带上小的吧？东宫的席面，那定然是……”
叶飞扬瞥了他一眼：“行了，就知道你这猢狲肚子里那点弯弯绕。带上你便是，只一条，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莫要给老爷我惹出事端。”
“得令！老爷放心！”叶听喜笑颜开。
……
华灯初上时分，东宫。
宴设于临水的“澄心阁”。阁外，夜幕如厚重的墨绒般低垂，将宫殿的飞檐斗拱勾勒成沉默的剪影。一池寒水凝而不波，倒映着廊下悬挂的无数宫灯，那暖黄的光落在水面上，被切割成细碎跳跃的金斑，明明灭灭。
步入阁内，景象陡然一变，极尽人间奢华之想象。温暖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南海沉香的清贵、酒液的醇冽与肴馔的馥郁，种种气味纠缠氤氲，织成一张无形却无所不在的网。四壁雪白的墙上，悬着数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墨色苍润，意境高远，与眼前的喧闹形成奇异的对照。
主位自然空悬，太子殿下尚未驾临。下首两侧的席位上，已坐了不少官员，锦衣华服，玉带轻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当通传声自阁外清晰而悠长地递入——“御史台叶飞扬叶大人到——”时，阁内那流动的声浪与乐音，似乎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捕捉地滞涩了一瞬。
叶飞扬神色平静，对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只依着礼数，向官员微微颔首致意。
“叶大人。”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兵部尚书齐陵离席迎了过来，“瞧瞧，多日不见，叶大人清减了些。虽说陛下的旨意重于泰山，我等为臣者自当竭尽全力，可也要善加保养，为国珍重才是。怎今日瞧着，似有些憔悴？”
“齐大人挂怀了。”叶飞扬停下脚步，躬身回礼，“分内之事，不敢言劳。更何况，查案勘验，贵在亲历亲为，心到眼到。有些隐情幽微，若不亲身细查，又如何能洞悉分明？”
齐陵脸上那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叶大人勤勉，令人敬佩。方才还与大理寺张大人叙话，听闻三位大人审理二殿下遇刺一案，进度可谓神速，不日便能结案复旨？果然是陛下慧眼识珠，三位实乃我冷朝之柱石，擎天之肱骨啊。”
“齐大人言重了。”叶飞扬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齐陵，“雷霆雨露，莫非皇恩。为人臣者，但求俯仰无愧于心，尽力而已，岂敢妄称柱石？”
齐陵眼角细纹微不可察地沉敛了一分，正待再言，阁外侍从陡然拔高的清亮唱喏，打断了一切暗涌的交谈——
“太子殿下驾到——！”
声落人至。
只见太子冷云凭身着杏黄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缂丝鹤氅，步履从容地踏入澄心阁。他面容俊朗，肤色白皙，嘴角天然微微上扬，即便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和煦之气，此刻更是满面春风。
“诸位，”他开口，声音清越，“政务繁忙，今日难得闲暇，又逢府中梅花初绽，寒香袭人，故而邀各位过府一叙，共赏芳华，大家不必拘礼，随意便好。”
“参见太子殿下！”阁内官员无论坐立，皆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免礼，都快快请坐。”冷云凭笑着虚抬双手，示意众人落座。他步履稳健地走向主位，经过叶飞扬席前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缓了半拍，随即含笑掠过，径自于主位安然落座。
冷云凭执杯起身，面向众人，笑意盈然：“诸位，年关将至，回望今岁，仰赖父皇夙夜操劳，英明烛照，亦仰仗在座各位同心戮力，精诚辅弼，方使我冷朝四海承平，河清海晏。恰值东宫小圃梅花竞放。这第一杯酒，孤敬诸位一年辛劳。”
“谢太子殿下！”众人齐声举杯相和，仰首饮尽。
“这第二杯嘛……”冷云凭笑容加深，语气愈发温和，“孤要单独敬一敬叶御史。叶卿年轻有为，入职御史台以来，激浊扬清，举善纠顽，尽显风宪之官的铮铮铁骨。更难得者，此番奉旨协理重案，不辞辛劳，明察秋毫，文武兼备，实乃我朝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他略作停顿，仿佛漫不经心地向席间问了一句，“诸位，若孤未曾记错，叶御史可是自我冷朝开国以来，擢升此位时最年少者？”
兵部尚书齐陵立刻含笑接口：“殿下博闻强记，所言丝毫不差。叶大人确是百年未有之青年才俊。”
“果然。”冷云凭颔首，“如此锐气，如此才干，假以时日，厚积薄发，将来未必不能成为我朝最年轻的六部堂官之一。来，诸位，我们一同举杯，敬叶大人前程似锦！”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叶飞扬。叶飞扬离席起身，双手捧杯：“殿下谬赞，折煞微臣。叶某才疏学浅，唯知恪尽职守，尽心而已。国之栋梁，实不敢当。此杯，敬殿下，敬诸位同僚。”说罢，仰头将酒饮尽，动作干脆利落。
冷云凭笑着饮了酒，示意叶飞扬坐下：“叶大人，此番协理审查二弟遇刺一案，责任重大，千头万绪，想必颇为耗费心神。不知……眼下可有所进展？”
叶飞扬放下酒杯，抬眼迎向太子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回殿下，此案由沐相总领，臣与大理寺张大人从旁协理，自当竭尽所能。托陛下洪福，殿下关怀，确已有所进展。然案件牵涉甚广，且最终结论须具本上奏，面呈天听。于此宴饮之所，恐不便细陈。”
冷云凭嘴角那完美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撇动了一下，旋即复原，笑容依旧温和：“叶大人恪守臣节，公私分明，孤甚为钦佩。”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叶大人，孤承父皇厚恩，参预政务多年，偶有所得。依孤看来，这处理政务，亦或查案断狱，千头万绪之中，皆离不开一个‘度’字。此字看似平常，实乃万事根基，不可不察。”
“哦？”叶飞扬作出倾听状，微微前倾身体，“臣愚钝，还请殿下赐教。”
“赐教不敢当，一点心得，与叶大人共勉。”冷云凭摆摆手，“这‘度’字，乃是权衡之术，分寸之艺。政务需有度，方能统筹全局，面面俱到，不至偏颇失衡，引发动荡。”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查案亦是如此。世间万物，莫不分阴阳两面，相生相克。有光必有影，有显必有隐。若一味求‘明’，则恐如竭泽而渔，非但不能得窥全貌，反会动摇根基，令事态失控。故而，既要明察秋毫，更需审时度势。如此，方能大局安稳。叶大人以为，孤此言可在理？”
叶飞扬静静听完，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近乎谦逊的笑容：“太子殿下高屋建瓴，所言乃是治国安邦的至理名言，臣当铭记肺腑，时时参详。”
他话锋随即一转“然，阴阳消长，造化之妙；分寸尺度，存乎一心。此中玄奥，深如渊海，岂是臣之愚钝所能轻易参透、把握？既无法精准度量这‘度’在何处，臣便只好谨守本分，循陛下之明令，依律例之准绳，竭尽驽钝，将案情真相探查到底。”
冷云凭眸色倏然一凝，仿佛有寒星掠过，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笑意覆盖：“好，好！叶大人忠心耿耿，尽责尽职，实乃我辈楷模。若父皇闻知叶大人有此赤诚之心，定感欣慰，对叶大人……亦必会另眼相看，期许更重。”
“殿下抬爱。”叶飞扬躬身，“臣只是一介御史，职在纠察，不在进退。升黜荣辱，自有天恩裁断，非臣所敢妄求。”
“嗯，不慕荣利，专心任事，甚好，甚好。”冷云凭努力敛去了那一丝不悦，目光转向张混，“张卿，此番与叶大人共事，想必获益匪浅吧？叶大人之锐气才干，可曾让张卿觉得耳目一新？”
张混额角在灯下可见细密的汗光。他飞快地瞥了叶飞扬一眼，随即转向太子，挤出笑容：“回……回殿下，叶大人天纵之才，心思机敏，下官……下官确从叶大人处颇受启发，有所进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只是……只是下官以为，叶大人之才，当用于经国之大业，解民之倒悬。些许琐碎案牍，例行公事，实不敢……亦不必劳动叶大人过于费心。殿下……殿下亦不必为此等小事挂怀。”
冷云凭听罢，眉宇彻底舒展开来，笑意直达眼底。“张卿老成持重，此言甚是。”他
满意地点点头，举杯邀饮，“好了，正事既已聊过，便不再扰诸位雅兴。今日良辰美景，岂可无佳艺助兴？孤府中舞姬新排了一曲《梅花引》，趁此寒梅吐艳之时，请诸位品鉴。”
说罢，他轻轻击掌。
清脆的掌音刚落，澄心阁一侧的锦帘悄然掀起。一阵清冷的、若有似无的梅香似乎先于人影飘入，随即，十数位身着素白与淡粉渐变舞衣、臂挽轻纱的舞姬，如一群踏月而来的精灵，翩跹而入。她们云鬓高绾，仅饰以珍珠与玉梅，面容姣好，神情清冷。
乐声随之变，琵琶清越如冰泉乍破，箫声幽咽似寒夜风吟。舞姬们随着乐音舒袖展肢，腰肢柔婉，足尖轻点，舞姿翩然若惊鸿，婉转如游龙。
旖旎的舞姿，暗香浮动，丝竹盈耳。这盛大而精美的表演，如同一袭华美无比的锦缎，轻轻一挥，便从容地拉下了宴席之上，乃至整个东宫重重殿宇之外，那深沉莫测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