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演武场的碎石上,断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陈默站在青石前,拳势收尽,呼吸平稳。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击中硬物时的震感。袖口微湿,是汗水渗出的痕迹。
一名年轻弟子从场边快步走过,脚步略显急促。他身后跟着另一个同门,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陈默昨夜一拳把青岩碑打碎了!”
“真的?那可是整块玄铁岩铸的碑!”
“我亲眼看见的!裂口从中间直贯到底,连底座都震出了缝。”
两人边走边谈,话语未落已穿过武馆大门。街角茶摊旁,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正慢条斯理地喝茶。他袖口不经意间露出一点金线腰带扣,在阳光下一闪而没。听到那句话时,他放下茶碗,起身离去,步伐不快,却一路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武馆门前石阶下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一身黑色制服,腰束金色腰带,脚踩黑靴,背负长剑,站姿笔直如松。守门弟子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只将右手抬起,掌心朝外亮出一块漆黑令牌。令牌中央刻着两个篆字:武盟。
“我乃武盟巡察使,听闻贵馆有少年开脉成碑,特来一见。”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守门弟子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奔入内院。片刻之后,馆主亲自迎出。他今日仍穿灰袍,腰带系紧,手中折扇合拢,神情沉稳中透着谨慎。
“使者驾临,蓬荜生辉,请入厅详谈。”馆主侧身相请,引路前行。
前厅宽敞明亮,四壁悬挂历代武者画像,正中摆着一张乌木长桌,两侧设椅。使者落座于主位,目光扫过厅内陈设,最终停在墙上一幅《十二经脉行气图》上。
“方才所言非虚?”他开口,“确有一拳裂碑之事?”
馆主坐在左侧陪席,双手置于膝上,答道:“属实。昨日辰时初刻,记名弟子陈默闭关七日出,以‘山洪穿石’之意打出一拳,青岩碑应声而裂,断面整齐,劲力透核。”
使者微微颔首,眼神微动:“能破此碑者,至少需打通十一正经以上。此人年岁几何?”
“十八。”
“根骨如何?”
“初测时脉络闭塞,气血微弱,本不足入馆门槛。但他三月来每日凌晨空腹练功,三百次起手式雷打不动,后得机缘习得淬体法,终使气血贯通。半月前再测,已通三脉;七日前闭关,一举打通十二正经。”
使者沉默片刻,指尖轻敲桌面,发出细微声响。窗外风吹檐铃,轻轻晃动。
“既如此奇才,可否请来一见?”
馆主当即起身:“我这就命人去唤。”
他走出厅门,对候在廊下的亲传弟子低声吩咐:“快去后院,让陈默立刻来前厅,不得耽搁。”
此时陈默正在后院偏角练拳。他脱去了外袍,只穿一件贴身短衫,额发被汗水浸透,紧贴额头。一套基础拳法已打了三遍,动作由慢至快,又由快归静。每一次出拳,空气都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亲传弟子喘着气跑来:“快!馆主让你立刻去前厅,武盟使者要见你!”
陈默收势停拳,双掌交叠于腹前,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抹去额角汗珠,顺手整理衣领,将腰带重新系紧。黑色劲装沾了些尘土,他用手拍了拍肩头,又拉直袖口。
“我知道了。”他说完,迈步向前厅走去。
一路上,他脚步稳健,但心跳却不自觉加快。武盟——那是城中所有武者的最高归属,是真正踏入武道世界的门槛。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快与之产生关联。更不知这位突然到访的使者,究竟是为何而来。
是嘉奖?是考验?还是……另有目的?
他不敢多想,只告诉自己:无论面对何人,只要挺直脊梁,便不算辱没这条苦修出来的路。
前厅门外,两名执事肃立两侧。见他走近,其中一人轻声道:“使者已在厅内等候,请进。”
陈默点头,推门而入。
厅内光线明亮,檀香淡淡。他一眼望见端坐上位的黑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英俊,眼神锐利如刃,不怒自威。腰间长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压迫感弥漫开来。那人听见推门声,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抱拳行礼,动作标准,但指节略紧,掌心微汗。他垂首站立,不敢直视对方双眼。
使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一寸不漏。那目光像刀锋刮过皮肤,让人无法忽视。
馆主坐在侧下方,双手交叠于膝,神情平静,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两人之间的气氛。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掉落的声音。窗外树影摇曳,一片叶子飘过门槛,落在陈默脚边。
使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就是陈默?”
陈默抬头,目光短暂接触后迅速收回:“回大人,正是。”
“那一拳,是你打的?”
“是。”
“为何而打?”
“验证修为。”
使者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他靠向椅背,手指搭在剑柄上,似在思索什么。
馆主适时开口:“使者明鉴,陈默虽入门晚,但勤勉过人。这三个月来,他每日卯时前起身练功,风雨无阻。此次闭关七日,更是昼夜不息,终得突破。”
使者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陈默。这一次,他的审视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你可知武盟?”
陈默摇头:“只知其名。”
“若我说,有人愿引荐你入武盟分部,你可愿去?”
这话一出,馆主神色微变,但未插言。
陈默心头一震,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机会?陷阱?还是试探?
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先稳住呼吸,才开口:“弟子尚未明白自身斤两,不敢妄言前程。但若有资格,愿凭实力争取。”
使者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
“好一句‘凭实力争取’。”他说,“不贪功,不怯场,也不胡乱承诺。难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厅中投下一道长影。陈默下意识绷紧肩背,但仍稳稳站着,未退半步。
“我会再来的。”使者说道,“下次,不是问话,而是看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沉稳有力。馆主急忙起身相送。
陈默仍站在原地,直到听见门外传来靴底踏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片落叶,已被自己刚才迈步时带起的风掀到了墙角。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一圈接一圈,无声无息。
馆主回到厅内,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默抬起头,望着墙上那幅《十二经脉行气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再是演武场上的敬佩目光,也不是街坊口中的传说名字。
而是来自更高处的一道视线,悄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条路,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