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地里的活计就渐渐少了。麦苗刚露头,嫩生生的一层绿,盖不住褐色的土地。燕子把最后一批白菜砍了,码在院子里,等着下窖。白菜帮子上还挂着霜,在早晨的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层盐。
村里人都说燕子家的白菜长得最好,棵棵饱满,叶子绿得发黑。李婶来借箩筐,看见满院子的白菜,啧啧两声:“燕子,你这手就是巧,种啥啥旺。瞧这白菜,腌酸菜能吃一冬!”
燕子笑笑,递过箩筐:“都是瞎摆弄,碰巧风调雨顺。”
“啥碰巧啊,是你勤快!老话不是说了吗?人勤地不懒。”李婶接过箩筐,却没走,倚在门框上唠开了,“要我说,咱们村的女人就数你命好。淌油能干,会挣钱;儿子懂事,知道上进;你又会持家,瞧这院子收拾的,多利索!”
燕子正蹲着打理白菜,闻言手顿了顿,细麻绳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真的!”李婶来了劲,“你看赵不溜家,媳妇跑了,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再看王寡妇,一个人生个孩子,伺候的人都没有;还有我家那个死鬼,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她絮絮叨叨数落着,最后叹口气,“还是你好啊,啥心不操,光享福。”
享福?燕子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捆白菜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粗大,皮肤皴裂。早晨五点半起床,喂鸡喂猪,做饭洗衣,下地干活。晚上九点睡下,房间里是雷打不动的鼾声。这叫享福?
但她没说,只是把捆好的白菜码整齐,一棵挨一棵,像列队的士兵。阳光照在白菜上,霜化了,水滴顺着菜叶子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对了,王寡妇要生下了那个没爹的孩子,这算是什么说道啊?”李婶压低声音,“怕是户口都上不了。”
燕子手一抖,白菜没捆牢,散开了。她重新捆,动作有些慌。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了。村里人会怎么说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户口怎么上?孩子长大了会怎么想?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被村里孩子欺负,哭着回来问:“妈,他们为啥说我没爹疼?”那时她怎么回答的?她说:“你爹忙,没时间疼你,你有妈疼,妈疼你就够了。”
可真的够吗?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把捆好的白菜抱起来往窖口走。窖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嘴,等着把这些白菜吞进去,贮藏一冬。
“孩子没爹,以后难啊。”李婶见燕子对王寡妇生孩子这事儿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叹了一声走了。
难?燕子想起儿子。儿子有爹,可跟没爹差不多。赵淌油一年到头在外跑车,回家就是吃饭睡觉,跟儿子说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儿子小时候摔倒了,哭着找爹,赵淌油只会说:“找你妈去。”儿子考试得了奖状,兴冲冲拿给他看,他瞥一眼,“嗯”一声,继续看电视。这跟没爹,有多大区别?
燕子爬上爬下的折腾了好一段时辰,总算把白菜都下了窖。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给掰下来的白菜帮子,这些白菜帮子剁碎了,掺和些麸皮还能喂鸡喂鸭,直接扔了怪可惜的。于是,她又把这些白菜帮子规规整整地收起来,码在能够透风的鸡笼上。收拾完白菜帮子,她开始打扫院子。
扫到墙角时,她竟然看见了那窝蚂蚁。这窝蚂蚁夏天时就在这儿,现在天冷了,蚂蚁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只还在忙碌,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白菜屑。她蹲下来看。一只蚂蚁扛着一块白菜屑,走得很慢,很艰难。但它不停,一步一步,往蚁穴挪。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蚂蚁,扛着生活这块巨大的白菜屑,一步一步往不知道什么地方挪。累吗?累。能停下吗?不能。因为停下就会被其他蚂蚁超过,就会被冬天冻死。
下午,她去小卖部买盐。路上遇见几个村里的女人,聚在墙根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唠着家常。看见她,都招呼:“燕子,来坐会儿!”
她走过去,找了个石墩坐下。女人们继续刚才的话题——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谁家儿子在外面打工挣了钱。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燕子身上。
“要我说,咱们村最数燕子命好。”说话的是张嫂,男人在城里工地干活,一年回不了两次家,“你家淌油多能干,在家门口跑运输,钱挣了,还能顾家。不像我们家那个,一去城里就跟丢了魂似的,钱没挣几个,家也不顾。”
“就是。”接话的是刘婶,儿子不争气,整天游手好闲,“你看燕子家,房子盖得多气派,瓷砖贴到顶。我家那破房子,下雨天还漏雨呢。”
“还有燕子家小子,多懂事。”王奶奶眯着眼,手里的针线不停,“听说去学厨师了?有出息!将来开个大饭店,燕子你就等着享福吧!”
燕子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些羡慕,这些夸赞,像一件件华丽的衣裳披在她身上。可她觉得重,觉得喘不过气。她想把这些衣裳脱下来,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自己,可她知道,不能。脱下来,会冷,会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燕子,你真是咱们村的榜样。”张嫂总结似的说,“女人啊,就得像你这样,把家操持好,把男人伺候好,把孩子教育好。这才叫女人!”
榜样!燕子想起儿子小时候学写字,写的第一个词就是“榜样”。老师让用“榜样”造句,儿子写:“我妈妈是我的榜样。”她当时看着,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儿子懂事,涩的是她配不上这个词。
她真的是榜样吗?如果是,为什么心里这么苦?如果不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
买完盐回家,路过王寡妇家。门关着,静悄悄的。但燕子知道,里面有一个寡妇女人生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正在经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没有丈夫在身边,没有亲人照顾,只有一个刚落地不久的孩子和满村的闲言碎语。
她站了一会儿,想敲门,又不知道敲门后说什么。送点鸡蛋?送点红糖?可送了,别人会怎么说?会不会说她跟王寡妇是一路人?
最后她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到家,赵淌油回来了,正在院子里修农用车。满手油污,蹲在那里,像个黑色的雕塑。看见她,抬了下头:“盐买回来了?”
“嗯。”燕子把盐放进厨房。
“晚上吃啥?”赵淌油问,眼睛没离开车。
“白菜炖粉条。”燕子说。
.“又是白菜。”赵淌油嘟囔一句,继续修车。
燕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跟她过了二十年,为她挣来了村里人羡慕的房子、存款、好日子。可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不超过三句。吃啥?嗯。干啥?嗯。睡吧?嗯。像两个陌生人,搭伙过日子。
晚饭时,儿子打电话回来。声音欢快:“妈,今天我们学做鱼香肉丝了!老师说我火候掌握得好!”
燕子听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好,好。好好学。”
“妈,等我学成了,回家给你做一桌子菜!”儿子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嘈杂,是宿舍其他孩子的笑闹声。
“嗯,妈等着。”燕子说,眼眶有点热。
挂了电话,赵淌油问:“小子说啥?”
“说学做鱼香肉丝了。”燕子说。
“鱼香肉丝有啥好学的。”赵淌油扒着饭,“不就是肉丝炒炒嘛。”
燕子没说话。她知道,在赵淌油眼里厨师不是什么正经行当,可儿子喜欢,这就够了。
吃完饭,赵淌油看电视,燕子洗碗。水很凉,冻得手发红。她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皴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菜渍。这双手,做了二十年饭,洗了二十年碗,种了二十年地。还能做什么?还能握住什么?
她想起南墙信里的话:“我逃出来了。虽然逃得狼狈,逃得一无所有,但我逃出来了。”
逃这个字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芽。可她往哪儿逃?儿子还小,还没成家。娘家?娘会怎么说?妹妹们会怎么说?村里人会怎么说?
逃不了。像那只蚂蚁,扛着白菜屑,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
收拾完厨房,她照例打开电脑。南墙的头像依然灰着,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她点开私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半年前。她说:“保重。”他没有回。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村里人又说我有福气。”打完了,删掉。又打:“村里的王寡妇生了。”又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盯着那个灰头像看。
看久了,头像好像动了一下。她眨眨眼,还是灰的。是幻觉。
她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夜很冷,星星却很亮,一颗一颗,像撒在天上的盐。她想起小时候,娘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那她是哪颗星?南墙是哪颗星?赵淌油是哪颗星?他们这三颗星,为什么离得这么远,又为什么被绑在一起?
没有答案。只有风,冷飕飕的,钻进衣领。
她回屋,赵淌油鼾声均匀。
她躺下,被子很厚,但怎么也暖不热脚。她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过来时,也是这么冷的天。赵淌油把她的脚焐在怀里,说:“咋这么冰?”那时她心里是暖的,觉得这辈子有了依靠。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焐她的脚了?是从儿子出生后?还是从他买了第一辆车后?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年冬天,她脚冻得生疼睡不着,轻轻碰了碰他,他翻身,嘟囔一句:“自己焐焐。”然后继续睡。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他焐过脚。自己买了热水袋,睡觉前灌上热水,塞进被窝。热水袋很烫,但烫不到心里。
她想到那个铁盒子,冰凉的铁盒子,她想到就觉得温暖,因为里面有封信,信里有个人,懂她的苦,为她哭过,对她说“如果撑不下去了,就来找我”。
虽然她知道她不会去找他。她有儿子,有家,有地。她就像那棵白菜,根扎在这片土地里,拔出来,就死了。但也知道有个人在远方,在某个靠海的小城摆着摊,冻着手,心里却热着。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树枝呜呜响,像谁在哭。
而屋里,鼾声依旧。像这二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像还要持续下去的无数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