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出一层白晃。卫临渊站在内膳房巷口,袖中那张重阳羹方折得齐整,指尖还能触到纸角的硬边。他刚要抬脚迈过门槛,里头却猛地冲出几个小厮,端着算盘、账册,脸色发白,脚步踉跄。
“出事了!”一人撞到他肩头,没停,只丢下一句,“账房炸锅了!”
卫临渊顿住,没追人问话。他侧身让开路,目光顺着膳房檐角往西一转——那边是云家账房所在,平日安静,今日却有喧哗声不断从门缝里挤出来,夹杂着拍桌和急促的喊话。
他本该去交差。可眼下这动静,比一碗羹汤重要得多。
他转身朝账房走。步子不快,也没躲闪,穿过回廊时遇上三拨人,都是从各处赶来的管事、婆子、采买小厮,个个神色紧绷,嘴里念叨着“三千两”“对不上”“谁碰的册子”。
账房外已围了一圈人。门敞着,里头站着五六个账房先生,正把几本大账摊在长桌上翻查,有人拿笔划线,有人掐指头算数,额头沁汗。
“三日前的银流账,出入差了三千两整。”主账管事嗓门大,带着火气,“昨日还好好的,今早一翻,数目不对!这可不是小数。”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谁最后动过账?”
“是不是夜里进贼了?”
“府里有钥匙的都得查!”
卫临渊停在人群外沿,离门三步远。他没往前挤,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屋里那几本摊开的账册。封皮是深褐色,右上角印着“云氏内务·银流”,正是他前日送膳食单时见过的样式。
一名小厮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跟同伴说:“前天下午,我亲眼见卫姑爷来过,递了个单子给二等录事。”
另一人接话:“对,我也瞧见了。他还站门口等了会儿,等签收画押才走。”
这话音不高,但在场的人耳朵都竖着。很快,几道视线悄悄转向卫临渊。
“他一个赘婿,哪来的胆子碰银账?”有个婆子冷笑出声,“别说动真金白银,连祠堂钥匙都不配摸。”
“就是!平日扫扫地、做做饭,倒也算安分。如今主母给他点脸,他就真当自己能管事了?”
“你们想啊,他刚拟了节令方子,风头正劲,这时候账目出岔子……巧不巧?”
议论声越来越响,矛头明晃晃偏了过来。
卫临渊依旧站着。双手缓缓背到身后,掌心贴着腰后布料,指节一点点收紧。他记得那日情形:他持木牌入账房,将膳食采买单交给录事张六,对方接过,翻页核对,在交接簿上签字,还说了句“今日灶火旺,你那羹闻着香”。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全程有人在场。可现在没人提这些。他们只记得他来过,就够了。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灰布面,洗得发白,底子是旧的,但缝得结实。这是他入府后唯一一双体面鞋。他知道这些人看的是什么——不是鞋,是他这个人。一个改了姓的外姓人,一个靠女人吃饭的赘婿,天生就不干净。
他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沉下去了。
账房门楣上,一道新封条横贴着,朱砂印未干透,日期是昨夜子时。他心里一动。按规制,每月初五归档闭账,三日前的账本早该入库封存,怎会昨夜才贴封?若非有人特意取出翻动,又何必重新加封?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云二爷。
这名字没出口,却像块石头落进心里。他想起这几日府中的风向,想起那日在长阶上被碰歪的茶壶,想起厨房婆子们说起他时语气里的微妙变化。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等着他往前走一步,好一脚踹下来。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仍站原地。
人群已从猜测转为指认。
“我看八成是他!”先前那婆子提高嗓门,“一个穷山沟出来的,突然吃香喝辣,能不动心?三千两够他在外头买宅子纳妾了!”
“你还别不信,我哥在马厩听人说,他老家还有个病秧子叔,常年吃药,指不定就是挪钱救亲眷去了。”
“救亲眷?救得出三千两的人命?怕是给自己铺后路吧!”
几句接一句,污言秽语如针扎来。
卫临渊站着,脊背挺直。风吹过耳畔,带起一丝凉意。他听见那些话,也听见自己心跳,平稳,有力。他知道不能辩。一开口,就是乱了阵脚;一解释,就显得心虚。这些人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他低头,要他慌,要他跪下来说“我没有”。
可他不能。
他是卫临渊,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影子。
他慢慢将手从背后移开,垂落身侧。指尖还在发僵,但他松开了拳,让五指自然舒展。然后,他往前挪了半步,正式踏入人群视线中心。
这一动,全场静了瞬。
他没看任何人,只望着账房门内那群还在翻账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晰:“需要我回避吗?”
主账管事抬头,愣住。“你……你说什么?”
“若怀疑我接触过账册,”他重复,“我可以即刻搬出偏院,交出腰牌,由诸位查验行踪。”
他说得平,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就像在问“今日饭食可够”。
众人一时语塞。
本来还想看他跪地求饶,结果他反倒主动请查。这一手,打乱了节奏。
“谁要你搬?”那婆子尖声打断,“你走了账就对了?银子能飞回来?”
“我不走,账也不会多。”他淡淡接了一句。
“你——!”婆子气得脸红。
“行了!”主账管事喝住她,擦了把汗,“现在要紧的是查清流向,不是吵架。所有人,凡三日前经手过账本的,一律留下候问。其他人散开,别堵着门口。”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退,有人留。
卫临渊没动。
他站在原地,像根钉子。周围人看他,眼神复杂。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几分忌惮。他们发现这人挨骂不还口,受辱不低头,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一个小厮低声嘀咕:“他就不怕吗?”
旁边人摇头:“怕?他要是怕,早就跑了。”
太阳移到中天,晒得屋檐发烫。账房内外热气蒸腾,人声未歇。新的盘查已经开始,有人被叫进去问话,有人被勒令交出钥匙。
卫临渊仍立于回廊之下。
风吹起他素色长衫的下摆,露出一截脚踝。他站得久了,小腿有些酸,但他没换姿势。他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只要他皱一下眉,晃一下身子,就会有人说“心虚了”。
他不能给这个机会。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光如井水,不起波澜。
他知道这是局。也知道破局不在今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住。
不逃,不怒,不辩。
让他们看,让他们疑,让他们说尽难听话。
只要他不动,这局就还没塌。
远处传来打更声,午时三刻。
账房内忽然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找到了!支出项被人添了一笔‘药材外购’,三千两整,签字像……像副管事的手迹!”
“副管事呢?快叫他来对字!”
“副管事今早告假回乡了!”
人群再度沸腾。
卫临渊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混乱,脸上无喜无悲。
他很清楚,这笔账不会这么快查清。副管事不会立刻回来,字迹可以模仿,证据可以销毁。这场风波,才刚开始。
而他,仍是那个最可疑的人。
他微微侧身,靠上廊柱。阳光斜照,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横在青砖地上。
四周议论声未停。
“赘婿就是靠不住。”
“当初就不该让他进账房。”
“主母给脸,他倒想翻身做主人了。”
他听着,手指轻轻抚过袖口一道细线——那是昨夜补的,针脚密实,颜色略深。没人知道是谁缝的,他也没问。
风又起。
他抬眼,望向云府深处。那里有无数回廊、门庭、暗角,藏着多少算计,他渐渐懂了。
他收回视线,站直身体。
脚边,一片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停在他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