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从东南方向刮来,带着一股咸腥味,混着焦土的气息。
我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死的柏树上喘气。我没火源,也没帐篷,只能找个背风的凹地凑合过夜。
清理掉碎石后,我从背包里翻出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含在嘴里。软化后再慢慢吞。吃东西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转了转手指。这个动作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此时眼角忽然扫到右侧林子有动静。
不是风。树梢没晃,落叶也没响。是人踩在落叶丛上的那种声音,很轻,但连续。我立刻停下咀嚼,耳朵竖了起来。右手缓缓移向裤腰,握住军刀柄。没有拔,只是确认它还在。
三秒后,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披着脏兮兮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停下,一动不动。
我没动。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抬起脸。是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左眼下方有道疤。他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却发不出音。
哑巴?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眼神不躲闪,也不紧张,反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面包,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两步,盘腿坐下。
我没有放松。但我也没别的选择。没有食物明天走不到一百公里就得趴下。我慢慢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面包扔过去。砸了个坑,没反应。我又割下一小角,扔进嘴里。粗糙,掺了锯末似的,但确实是能吃的。
等了五分钟,没事。
哑巴一直看着我,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东边。
意思是:我们一起去那边?
我冷笑一声。“你想得美。”
他听不见,自然没反应,只继续拍胸口,重复动作。
我懒得理他,林子里又走出一个人。他穿着那件破棉袄,身形跟老赵一样,脸也更瘦。他用树枝指着我,“你裤腰间的军刀,是周强那杂种公司发的吧?”
我全身一僵。没有回答,只把刀抽出来一寸,冷光映在他脸上。
他咧嘴一笑,牙齿黄得发黑。“别紧张。老赵跟我说过你会这样。说你这人胆小如鼠,遇事第一反应就是跑,但真到了绝路,又能犟得像头驴。”
我手指收紧。
老赵确实这么说过。就在西城废墟,他打磨拉环时随口提的。那时候周围没人,连录音设备都没有。这个人如果不是老赵的人,就是……一直在监听我。
“你是谁?”我问。
“李叔。”他说,“后勤的。本来不想露面,但老赵留了话——如果你往东南走,路上会有人拦你。要你记住三件事:第一,别信发给你装备的人;第二,别吃陌生人给的食物;第三,”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哑巴,“当你觉得最安全的时候,最该拔刀。”
我说:“我已经吃了他的面包。”
“那你现在就得更小心。”他说完,转向哑巴,“可以了,掀开吧。”
哑巴点头,缓缓站起身,掀开斗篷。
我瞳孔一缩。
他后腰上绑着个黑色装置,四四方方,连着电线绕过肩膀。正面有个红色数字屏,正在倒计时:23:59:47。
炸弹?
我立刻后退一步,军刀横在胸前。
李叔却没动。“别慌。这不是炸你的。”
“那是炸谁的?”
“炸我自己。”他说,“要是你刚才吃了面包就睡着,或者放松警惕问我问题,我现在已经死了。”
我盯着他。“什么意思?”
“测试。”他说,“组织的规矩。每个接触者都得过三关:信任、警觉、判断力。你过了前两关,最后一关看你能不能识破威胁本质。”
“所以这炸弹是假的?”
“不假。”他摇头,“是真的。遥控器在他手里。”他指了指哑巴,“但他不会按,除非你不合格。”
我看看哑巴。他面无表情,右手插在斗篷里,显然正握着什么。
“你们疯了。”我说。
“现实更疯。”李叔回答,“系统能把怪物从游戏里搬出来,你觉得区分一个合格测试员和一颗炸弹重要吗?”
我没说话。脑子里飞快计算。如果是真的,他们没必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如果是假的,那这个戏做得太真。更重要的是——老赵提过“有人会来找你”。他还说了“光锥之内即命运”。
也许这就是注定要发生的环节。
我慢慢把刀收回鞘里,但手仍搭在柄上。
“所以,”我问,“现在呢?测试完了?”
李叔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粗哑,像砂纸磨铁。“欢迎加入破晓,”他说,“不过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关掉自己写的病毒?”
我愣住。
破晓?反抗组织?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但看他们的布置,不像临时起意。老赵显然参与其中,甚至可能是安排者之一。
“我不是病毒。”我说。
“可你是源头。”李叔盯着我,“‘影脉’是你写的。服务器是你搭的。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死,而你站在这儿,揣着一把公司发的刀,说自己只是个程序员?”
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哪怕我不想承认。
“如果我是病毒本身呢?”我反问。
李叔眯起眼。
哑巴的手仍藏在斗篷里,纹丝不动。
“那你就不该问这个问题。”李叔说,“真正的病毒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毒。它只会传播。”
我沉默。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长而凄历。几乎同时,左肩一阵剧痛袭来。
我没吭声,但视线已经偏移,死死盯住东南方向。
李叔注意到了。
他也转头看去。
哑巴松开斗篷一角,同样望向那边。
三人静立。
我知道那是什么。
自从系统激活以来,我感受到的所有异变中,唯独这个方向的波动最密集、最深沉。每一次副本刷新,每一次畸变发生,它的信号都在增强。
它在等什么?
或者说,谁在等我?
“你们也感觉到了?”我低声问。
李叔没回答。但他站姿变了,重心前移,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哑巴从斗篷里抽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做了个“走”或“停”的手势。不确定。
“那里是临海市。”我说,“系统主服务器可能藏在那里。”
“你确定?”李叔问。
“我不确定。”我实话实说,“我只是……被拉着往那儿走。”
“被谁?”
“我的身体。每次有事发生,我都能感觉到。位置、强度、时间。这不是推测,是生理反应。”
李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赵没骗我。他说你身上有张活地图。”
“他不该说这些。”
“他也说你不会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李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扔在地上,“但我们得知道,你是真想找服务器,还是想去救什么人。”
“我没要救的人。”
“那你为什么昨晚在西城废墟多待了十七分钟?监控显示,你明明可以早走,却蹲在爆炸点附近翻灰烬。”
“我只是检查现场。”
“撒谎时你会摸手腕。”李叔说,“刚才你摸了两次。”
我僵住。
我确实有这个习惯。压力大时会下意识碰父亲留下的那块停摆手表。
“我不需要你们的信任。”我说,“我只需要一条通往临海市的路。”
“路我们有。”李叔捡起地图,展开一角,“但路上全是周强的眼线。他派了七支搜捕队,三架无人机,还有两个影卫在追你。你一个人走不出两百公里。”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护送我?”
“招揽你。”他说,“破晓需要技术核心。而你,是唯一知道系统底层结构的人。”
“我不是英雄。”
“我们也不要英雄。”李叔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我们要一个能关掉机器的程序员。”
我没回答。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比刚才更近。
哑巴默默将斗篷重新裹紧,右手从遥控器上移开,轻轻按在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跳。
三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我知道我得走了。我背着包,迈步向前。
李叔没拦我。
哑巴跟上来半步,又停下。
我走出五米,听见李叔在后面说:“如果你真想关掉它……我们陪你。”
我没回头。只是左手悄悄摸了下军刀柄,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