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血气,被一道横空炸开的金光生生撕裂。
玄霄子拄着那柄桃木拐杖,立在廊前。道袍早已被内腑震出的鲜血浸透,往日里总带着几分疏懒与严厉的眉眼,此刻只剩沉定如石的决绝。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早已将身后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小崽子,都给老夫站稳了。”
老人的声音穿过呼啸狂风,不高,却字字重如千钧,砸在人心口。
“青鸾阁的人,可以死,不能跪;可以输,不能退。”
叶寒舟怀中的云绾月拼力挣扎着想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
“玄霄道长……不可!您会魂飞魄散的!”
献祭修为与道基,不是闭关,不是重伤。
是永世不入轮回,道基尽碎,连一丝残灵都留不下。
玄霄子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像卸下了背负百年的枷锁。
“老夫活了三百余年,当年没能拦住血祭余孽,没能护住药王谷,已是愧对天地。”
他缓缓抬手,桃木拐杖重重顿地,“如今,能护你们两个孩子,能堵上这灭世大阵……值了。”
话音落定。
他猛地仰头,一口本命精血喷在怀中那面古旧八卦镜上。
蒙尘多年的古镜骤然爆发出耀目金光,镜面上层层叠叠浮现出上古符文——那是青鸾阁代代相传、早已失传的诛仙阵本源。
“以吾玄霄子,道号清玄,立阵道誓——”
“燃百年寿元,献一生修为,舍三魂七魄,固诛仙大阵!”
“阵起——!!”
道音浩荡,穿云裂石。
金光自他体内疯狂涌出,老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须发由花白转作银白,再化作飞絮般的光点,随风轻扬。他周身灵力不再是修士的温润,而是凝成一柄贯穿天地的金色巨剑,剑身上刻满诛邪符文,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威势,直直压向那座血色六芒阵!
轰————!!
金与红轰然相撞。
整座仙盟群山都在剧烈颤抖,血气翻滚如怒浪,却被诛仙剑气一层层碾碎、蒸发、荡清。
高空之上,慕容绝被震得口吐鲜血,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嘶吼:
“玄霄子!你疯了!!”
“为了两个小辈,赔上自己的一切?!”
玄霄子半透明的身影立在金光中央,声音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
“道,不是用来争的,是用来守的。”
“守身边人,守心头善,守天下苍生不乱。”
“你懂什么。”
他最后抬眼,望向廊下相拥的两人,目光落在叶寒舟身上,带着几分师父对晚辈的叮嘱,又像长辈对孩子最后的放心。
“叶寒舟。”
“绾月这孩子,命苦,嘴硬,心软……”
“以后,交给你了。”
叶寒舟喉咙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
他拼命点头,声音哑得破碎:
“道长……我答应您……我一定守住她……一定!”
云绾月早已泣不成声,伸手想要抓住那片即将消散的金光,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风。
自她入青鸾阁起,玄霄子便看着她长大。
骂她,训她,护她,帮她瞒住阵眼的秘密,替她挡下仙盟的明枪暗箭。
那个总是嘴硬心软的老头,那个会骂她不让人省心、却次次为她强撑阵法的老人……就这么,要没了。
“师父……”
她第一次唤出这两个字,泣不成声。
玄霄子闻言,终于露出一抹真正轻松的笑。
“傻孩子……”
“活下去。”
最后一字落下。
金光暴涨至极致,诛仙阵彻底成型。万丈剑气横扫天地,血祭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缩、崩裂。
慕容绝惨叫一声,被剑气狠狠扫中,从高空坠落,生死不知。
漫天血气渐渐散去,暗紫色的云层裂开缝隙,天光重新洒落人间。
而廊前那道清矍苍老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金色光点,随风飘散,不留一丝痕迹。
只有那面八卦镜缓缓落下,轻轻落在叶寒舟面前,镜面温凉,余温尚存。
静了。
风停了。
阵息散了。
天地间重归安宁,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血祭,只是一场大梦。
叶寒舟弯腰,轻轻拾起那面八卦镜,紧紧攥在掌心。
掌心的温度,像是还能接住老人最后的温度。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脸色苍白、泪水未干的云绾月,缓缓伸出手。
“师姐。”
“道长用命给我们换来了生机。”
“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云绾月抬眸,泪眼朦胧中,看见少年眼底不再是青涩跳脱,而是与玄霄子如出一辙、沉稳如山的坚定。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
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玄霄子走了,可他留下的诛仙阵、留下的希望、留下那一句“守住她”,早已深深刻进了两人的骨血里。
叶寒舟将八卦镜郑重递到云绾月手中,声音轻而稳:
“道长守了青鸾阁一辈子。”
“以后,我们一起守。”
“守阁,守阵,守彼此。”
云绾月握紧古镜,泪水滑落,却缓缓、用力地点了点头。
风拂过她的发梢,也拂过他的衣袖,将那句无声的誓言,吹向整片天地。
血祭暂熄,危局未除。
但从此刻起,他们再也不是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