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南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腐草的腥气。岑昭站在灰烬城邦边缘的断崖上,脚底碎石滚落,砸进下方干涸的河床。他没回头,也没停步,右手一直握着腰间的骨哨,左手按在胸口。龟甲残片还在发烫,像是贴了一块烧红的铁皮,左掌旧痕突突跳动,不是疼,是胀,像有血在里面逆流。
他知道方向。
青石镇在东北三十里,地势低洼,背靠裂谷。平日走快马要半个时辰,现在他只能跑。腿已经酸了,肺口像被砂纸磨过,但他没减慢。路上遇到两队巡防的灰烬卫,看见他胸前鼓起的轮廓和手里的骨哨,没人拦。
越靠近,风里的味越重。
不只是腥臭,还有焦糊。那是灵兽毛发烧灼的味道。远处天际线泛着暗红,不是朝霞,是火光。他翻过最后一道土坡时,听见第一声撞击——沉闷、厚重,像是整座山撞上了铁墙。
城墙在抖。
青石镇东墙外,三丈高的夔牛正用头颅猛撞石基。它双眼赤红,眼角裂开,渗出黑血,鼻孔喷着白气,每一次冲撞都让脚下地面塌陷半寸。石缝崩出碎块,墙体出现蛛网状裂痕,最宽的一道已贯穿至顶部女墙。
云漪站在东门内侧高台上,银甲兽伏在她身前,四足紧扣地面,尾如铁鞭横扫,挡住飞溅的石屑。她左手结印,右手指向夔牛,一道银光自掌心射出,打在灵兽额心。那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夔牛连晃都没晃。
它不受控。
又是一撞。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部夯土。高台震得厉害,云漪膝盖一弯,单手撑地才稳住。银甲兽发出低吼,前肢肌肉绷紧,明显支撑到了极限。
天上还有东西。
岑昭抬头。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一只翼展近十丈的穷奇正盘旋而下。它通体漆黑,双翼带火,利爪张开,直扑高台。速度太快,带起的风压把周围旗帜全掀翻了。云漪抬头看了一眼,没动。她知道躲不掉。
岑昭吹响骨哨。
短促、尖锐,只有一个音。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撞击声和风声,钻进耳朵就像钉子扎进去。他吹完就把哨子塞回腰间,同时抬手按向心口。龟甲残片猛地一颤,像是回应召唤,表面符文一闪即逝。
地下影子开始扭曲。
先是脚边一圈变深,接着隆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泥土没破,但空气在波动。三息之后,玄溟跃出御兽空间。
它落地时整个战场静了半拍。庞大的身躯横在高台之前,背甲宽厚,刻满流转符文,四足踏地无声,可地面还是裂了四道缝隙。它没看夔牛,也没抬头,只将身体微微侧转,正对天空俯冲而下的穷奇。
穷奇收爪不及,全力一击直接拍在玄溟背上。
“咔!”
鳞片炸裂声清晰可闻。背部中央一片菱形甲片当场碎成十几块,边缘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血肉。血没立刻流,是渗,顺着甲缝慢慢往下爬。玄溟四肢微沉,膝盖压进土里半寸,背甲上的符文明灭不定,有一瞬几乎熄灭。
但它没倒。
穷奇被反震之力推开,在空中翻了半圈才稳住身形。它嘶叫一声,双翼拍打,重新拉高,没再立刻进攻。玄溟缓缓抬头,喉咙鼓动,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攻击,是警告。它的双目亮起蓝光,锁定空中敌影,背脊仍挡在云漪前方。
高台上,云漪撑着地面的手终于松开。她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看向台下那个黑发少年。岑昭站着,右手还按在胸口,指节发白。他没看她,眼睛盯着穷奇,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来得真慢。”她说。
岑昭没答。他确实慢了。如果早到一刻,或许能阻止夔牛第一次冲撞;如果再早些,也许能在灵兽失控初期就切断魔影影响。但现在说这些没用。他感受着怀中龟甲的余温,确认玄溟还能战,才低声回了一句:“我没骑马。”
云漪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她扶着银甲兽站起身,重新摆出防御姿态。灵兽前肢仍在抖,但没退后一步。她盯着城墙外的夔牛,声音压低:“它不是冲我们来的。”
岑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夔牛停止了撞击,站在原地不动,头低垂,鼻息粗重。它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动作变了。不再是盲目破坏,而是……等待。
就像在等命令。
穷奇在天上绕第三圈时,地面也开始动。从东南方向,沿着地脉传来细微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节奏。玄溟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它忽然转头,看了眼那个方向。岑昭也感觉到了。左掌旧痕又胀起来,比刚才更急。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脚步,不是地震,是共鸣。和他体内一样的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震动。魔影的影响正在扩散,所过之处,灵兽双眼变红,行为失控。青石镇只是第一个点。
下一个会是哪?
穷奇突然俯冲。
这次不是直线,而是斜角切入,目标也不是高台,是玄溟侧腹。角度刁钻,速度快得留不下反应时间。玄溟转身稍慢,背甲没能完全挡住。左侧两片大鳞被利爪撕开,血顿时涌出,顺着腿根滴到地上。
岑昭往前跨一步。
他想吹哨,但忍住了。骨哨只能召一次,短时间内无法再唤玄溟现身。他现在冲上去没用,只会让云漪分心。他盯着穷奇腾空的瞬间,记下它的飞行轨迹——偏左,惯用右爪,攻击后需要半息调整平衡。
云漪也看到了。她抬手,银光再闪,这次打的是地面。光束击中穷奇落点前方三尺,炸开一团银雾。那雾迅速凝结成细丝,缠住刚落地的爪尖。穷奇一挣,丝线崩断,但迟滞了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
玄溟低吼,音波成环,贴地推出。正面撞上穷奇胸膛,把它掀得离地而起。这一击不重,但打乱了节奏。穷奇落地不稳,踉跄两步,翅膀展开还没抬起,玄溟已逼到面前。
它没进攻。
只是站着,血顺着背甲往下流,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它双目蓝光不灭,死死盯着穷奇,喉咙里滚着低频嗡鸣。那是防御姿态的最高警戒,也是最后的警告。
穷奇仰头,嘶叫。
叫声不像攻击,倒像回应。它忽然收起双翼,蹲伏下来,爪子抠进土里,尾巴绷直。它也不动了,和玄溟对峙,像两只角力的巨兽,谁先眨眼谁输。
城墙外,夔牛抬起头。
它的眼红未退,可动作缓了下来。它不再撞墙,也不看人,只是转向东方,仿佛听见了什么只有它能感知的声音。然后,它后退一步,又一步,缓缓退出冲击范围,站在原地,低下了头。
高台上的风卷着灰沙刮过。
云漪靠着银甲兽,手指还在抖。她看着台下三人一兽的僵局,轻声说:“它们不是敌人。”
岑昭点头。他知道。灵兽暴走不是因为仇恨,而是被操控。它们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混乱和痛苦。刚才那一撞,那一抓,都不是为了毁灭,而像是……被迫执行某种指令。
玄溟背上的血还在流。
岑昭伸手摸向骨哨,没拔出来。他不能撤回它。只要穷奇还在,只要夔牛没恢复意识,防线就不能断。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口正在合拢,阳光透进来一点,照在玄溟染血的背甲上,符文忽明忽暗。
云漪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她把手放在银甲兽头上,低声说了句什么。灵兽低吼一声,重新摆出战斗姿态,虽然前肢仍在颤,但没退。
岑昭最后看了眼东南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带来的腥气越来越浓。他收回视线,右手握紧骨哨,左手按在胸口龟甲所在的位置。皮肤下的血管又开始跳动,这一次,是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
他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