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午后被一层灰蒙蒙的雾罩着,写字楼里冷气开得很足,凉得钻进骨头缝里。陈默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一夜未眠的苍白脸颊,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缠得他视线都有些发虚。
抽屉深处那页未签字的离婚协议,还沉沉压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周倩早上出门时没有和他说话,玄关处只留下一声轻响的关门声,像一道无声的隔阂,横在了两人之间。他以为,生活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直到公司群里弹出那条鲜红的通知——年度优秀员工评选结果公示。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疑了很久,才轻轻点了进去。
公示名单不长,一行行滑下去,没有他的名字。
没有陈默。
那个连续三个月加班最晚、主动扛下所有脏活累活、为了一笔小额项目改了十七版方案、手上留着喷绘机烫伤疤痕的陈默,落选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空落落的疼。
其实他不是非要那个荣誉。几百块的奖金,一张薄薄的证书,对他窘迫的生活起不了太大改变。可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仅剩的一点底气,是他在泥泞里挣扎时,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东西。他以为,只要拼命做,用力熬,总能被看见一点。
可现实给了他最干脆的否定。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失落,工位旁的光影一暗,部门主管端着保温杯站在了他面前,脸色算不上好看。周围的同事瞬间安静下来,有人低头假装忙碌,有人用余光悄悄瞥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看热闹,有漠然,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陈默,你过来一下。”
主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脱的严肃。陈默默默起身,跟着走进狭小的会议室,门一关,把所有窥探的目光都隔在了外面,也把最后一点体面关在了门外。
“评优结果你看了吧。”主管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直接又刻薄,“不是公司不认可你,是你的效率实在太低。”
效率低。
这三个字砸在陈默耳边,他猛地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
他效率低吗?
为了赶客户的交付时间,他连续两天两夜没合眼,趴在工位上啃面包;别人不愿接的烂尾项目,他全盘接下,一点点修改打磨;深夜整个公司只剩他一盏灯,打印机吐出来的纸张堆得比人还高;他甚至连生病都不敢请假,怕耽误进度,怕被扣工资,怕连这点微薄的薪水都守不住。
他不是效率低,他是拼尽了全力。
“同样的项目,别人三天做完,你要拖到一周,细节是不错,但市场不等人。”主管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半分体谅,“最近我看你状态也很差,整天魂不守舍,上班走神,下班早退,再这样下去,别说评优,你能不能保住岗位都难说。”
魂不守舍。
他怎么能不魂不守舍。
深夜躲在次卧查对手的背景,看着妻子和别人亲密合影,拍下暧昧证据又被瞬间删除,被最亲的人质问、怀疑、用眼泪道德绑架,写好了离婚协议却不敢签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爱也不能,恨也不能。
他的心早就碎成了一片一片,连拼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拿出百分百的状态应对工作。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的婚姻一塌糊涂,不能说自己的妻子正在远离,不能说自己在最底层挣扎,连尊严都快要抓不住。成年人的世界里,崩溃是私事,委屈是私事,连心碎都要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他只能低着头,听着一句句指责,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公司需要的是能打仗、出结果的人,不是埋头瞎忙、自我感动的人。”主管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你自己好好调整吧,下次再这样,我也保不了你。”
“知道了,领导。”
陈默低声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走出会议室时,写字楼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他回到工位,缓缓坐下,电脑屏幕还停留在评优名单的页面,那些刺眼的名字,像一个个嘲笑的表情。周围的议论声若有若无地飘进耳朵里,有人说他早就该落选了,状态差成那样;有人说他太死脑筋,不懂变通;还有人说,底层的人再努力,也比不上别人随便一句话。
这些话,他听不进去,又字字都扎进心里。
工作失利,婚姻破碎,爱人疏远,对手高高在上,他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空无一人的黑暗。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没有哭,只是觉得冷。
从头顶凉到脚底,连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他想起林骁。
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手握大额项目预算,身边围绕着追捧的人,连风波都能轻易压下,风光无限,所向披靡。而他呢,五年工龄,月薪八千,评优落选,被领导点名批评,连自己的妻子都留不住,连一句“我很努力”都不敢说出口。
同样是活在这座城市里,有人活成了标准答案,有人活成了无人问津的背景板。
窗外终于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陈默静静地看着窗外,视线慢慢失焦。工作上的挫折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却压得他再也撑不住。
对婚姻的失望,对生活的无力,对自己的否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是不想好好过,不是不想努力赢,不是不想守住爱情和事业。
可他拼尽全力,却依旧一事无成。
评优落选了,
努力被否定了,
爱人走远了,
家,快要散了。
他慢慢松开手,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可他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再撑下去。
抽屉里那页未签字的离婚协议,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原来不只是爱情输了,
他的人生,也在这一刻,输得一败涂地。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的一切,也模糊了他眼底最后一点光。
陈默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