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开时,谢半仙已经把废弃儿童医院的收尾活儿干得干干净净。双生灯的余温还留在指尖,那对双胞胎兄弟隔世和解的画面刚从脑海里淡去,他摸出颗瓜子丢进嘴里,咔吧一嚼,正打算溜去早市犒劳一下自己被魔鬼椒摧残过的舌尖,一股刺骨的阴寒,先一步裹住了他的脚踝。
那不是冬日清晨的凉意,是带着纸灰、霉味与陈旧死气的阴冷,像一只冰凉的小手,顺着裤脚一路往上爬,冻得他后颈汗毛瞬间立正站好。谢半仙脚步一顿,右手随意扶了扶右眼的金丝眼镜,镜架上细如发丝的金线骤然亮起——下一秒,他差点把瓜子壳呛进喉咙里。
眼前的老巷早市,彻底变了天。
本该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竟被硬生生挤进来一半阴曹景象。
油条铺子的油锅滋滋冒泡,金黄酥脆的油条刚捞出锅,香气能飘半条街;紧挨着的,却是一个半虚半实的木案,上面整整齐齐摆着纸扎的包子、纸糊的豆浆杯,红蜡做的点缀在晨雾里泛着诡异的光,摊主是个面色蜡黄的老鬼,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纸扇,扇出来的风都带着凉飕飕的纸灰味。
菜摊前的大妈正挑着带露水的青菜,讨价还价的嗓门洪亮得很;对面的青石板上,却蹲着个穿灰布寿衣的老婆婆,面前摆着一筐泛着死青色的野草,凑近了闻,分明是坟头生长的阴灵草,她一边整理,一边用沙哑破锣的嗓子哼着歌——不是别的,正是那首听了能让人做三天噩梦的《霉糖谣》,调子被拖得又长又缓,风一吹,细碎的曲调钻入耳膜,比指甲刮黑板还让人头皮发麻。
谢半仙站在街口,看得嘴角疯狂抽搐。
“可以啊,现在的鬼市都这么卷了?不躲在结界里搞地下交易,反倒光明正大蹭早市的人流量,选址眼光比网红奶茶店还毒,搞阴阳跨界联营是吧?”
他心里门儿清,昨夜修复结界时就察觉不对劲,天地结界的裂缝远比想象中巨大,如同被巨锤砸烂的水缸,他拼尽全力补上的小缺口,在源源不断外溢的阴气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一夜功夫,藏在阴阳缝隙里的鬼市,竟借着阴气滋养,开始缓缓实体化,像疯长的藤蔓,一路蔓延到了阳间最热闹的早市旁。
半透明的鬼影摊位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密密麻麻嵌在活人摊位之间,界限模糊得一塌糊涂。卖纸鞋纸衣的、码着厚厚一沓阴间大额银票的、盛着冷雾翻滚的忘忧汤的、摆着缺胳膊少腿的阴魂玩具的……这些鬼摊主们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摊子,不吵不闹,也不主动伤人,可那股扑面而来的阴间气息,却比张牙舞爪的恶鬼还要吓人。
活人与鬼魂,就这么诡异的共处一街。
一个睡眼惺忪的上班族打着哈欠,径直从一个纸扎糖葫芦摊子穿了过去,肩膀毫无阻碍地透体而过,他还茫然地揉了揉胳膊,一脸怨种表情吐槽:“什么破天气,风凉得跟冰锥子似的,我这老寒腿都要犯了!”
一位宝妈牵着刚睡醒的孩子买肉包,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边飘着个小小的鬼童,正伸着半透明的小手,眼巴巴盯着孩子手里的肉包,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谢半仙看得心一提,差点冲上去把肉包抢过来塞鬼手里,主打一个破财免灾。
最搞笑又最恐怖的名场面,来得猝不及防。
一位拎着菜篮的大爷老花眼犯了,盯着卖阴灵草的老婆婆看了半天,居然热心开口:“大娘,你这草挺新鲜啊,喂小兔子合适不?多少钱一斤我买点!”
老婆婆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眼白、全是眼白的诡异眸子。
大爷三秒后反应过来,嗷一嗓子扔了菜篮,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喊:“闹鬼了!早市闹鬼了!活见鬼了!”
这一嗓子,如同火星掉进炸药桶,瞬间引爆了整条街的恐慌。
“我就说最近不对劲!天天早上雾大得看不清人,冷得钻骨头缝!”
“昨天我看见个卖白菊花的,一转头人就没了,我还以为我出现幻觉了!”
“我家孙子一到这巷口就哭,说看见好多穿灰衣服的人,吓得我一夜没睡!”
原本热闹喧嚣的早市,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买菜的大妈们拎着菜篮子仓皇逃窜,卖早点的摊主慌慌张张收摊子,连平时最精明的商贩,都顾不上找零,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恐慌像潮水一样蔓延,人间的烟火气,被鬼市的阴气压得奄奄一息。
谢半仙叼着瓜子,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点点褪去,神色沉了下来。
他抬手一抓,指尖捻起一缕冰凉刺骨的阴气,阴气在指尖缓缓缠绕,带着极强的侵蚀性,正一点点蚕食着阳间的生气。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局面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结界裂缝如同决堤的洪水,凭他一人之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彻底修复,这是最棘手的阻碍;而鬼市的实体化还在加速,再过不久,这些半虚的摊位就会彻底凝实,阴阳两界的界限会彻底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标很明确:必须阻止鬼市彻底实体化,把这些越界的鬼魂摊位,全部堵回结界里去。
可眼前的现实,却让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一个抱着纸糊小汽车的小鬼影,慢悠悠从他脚边飘过,还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小黑牙,一副“我就在这摆摊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模样。
谢半仙眼皮一跳,伸手弹了个脑瓜崩,语气又凶又搞笑:“未成年鬼禁止占道经营!无证摆摊还敢蹭人间流量,小心我把你举报到阎王爷那儿,扣你阴间学分,取消你轮回摇号资格!”
小鬼影“哇”的一声,委屈巴巴地飘远了。
谢半仙深吸一口气,金丝眼镜上的金线亮到极致,整条街巷的结界裂缝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从巷子深处一直蔓延到早市街口,最宽的裂缝里,甚至能隐约看见鬼市深处阴灯高挂、鬼影攒动的热闹景象。
风里的《霉糖谣》还在幽幽回荡,活人仓皇奔逃,鬼魂静静摆摊,一阴一阳,一街之隔,冲突已经拉满到了顶点。
谢半仙把最后一颗瓜子丢进嘴里,咔吧一声嚼碎,舌尖的辣味瞬间化作斗志。他低头看了眼鞋底隐隐发光的朱砂八卦符,再抬眼时,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阴气最浓的裂缝中心。
想在他的地盘上鸠占鹊巢,把人间早市变成鬼市分店?
问过他这个持证上岗、专治阴阳不服的谢半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