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9日,星期三。
林晚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崭新的《全国小学生获奖作文精选》,用塑料皮包着,封面上贴着一张粉色便签。
“预祝决赛取得好成绩。——孙老师”
她拿起书,翻开扉页。
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不是孙老师的字迹。
她展开。
“中午放学,老地方。有东西给你看。——许”
——
林晚把纸条折好,放进铅笔盒。
斜前方,许志豪正在早读,背脊挺直,声音平稳,和周围每一个认真读书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目光收回来。
翻开课本。
——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语文、数学、思想品德。
林晚认真听讲,举手回答问题,作业按时交。和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只铅笔盒上。
——
承
中午放学,林晚没有去食堂,没有回家。
她走向操场后面的杨树林。
许志豪已经到了。
他今天背着书包,靠在那棵最大的杨树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看见她,他没有笑,也没有打招呼。
只是把手里的册子递过来。
——
林晚接住。
是一本油印的内部资料,封面印着:“宁城市小学生征文比赛历届一等奖作品选编(1990-1997)”。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她翻开。
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用红笔圈出的好词好句,用蓝笔写的旁批,用铅笔画的线。
批注的字迹有两种。
一种工整、端正、一丝不苟。
另一种潦草、用力、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
“这是我爸的。”许志豪说。
林晚抬起头。
许志豪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操场,声音很平。
“他从我一年级开始,就给我收集这些。每年一本,让我背。背完了,他就让我写同题作文,和一等奖的对比。”
他顿了顿。
“对比完了,再重写。写到比他好为止。”
——
林晚没有说话。
她翻到1995年的那一篇。
标题:《我的妈妈》。
红笔圈出的句子是:“妈妈的手很粗糙,但为我梳头时,总是很轻很轻。”
蓝笔旁批:“细节,真情实感。你的呢?”
铅笔写的,在空白处,笔画很重:“我没有这个。我妈不给我梳头。”
——
她把册子合上。
还给许志豪。
“你给我看这个,”她说,“是想告诉我什么?”
——
许志豪接过册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册子装进书包。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他说,“你那天问我,我写的那些,我自己信不信。”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
——
风穿过杨树林。
叶子哗啦啦响。
“我背了三年。”他说,“背我爸挑的好词好句,背一等奖作文的套路,背那些‘真情实感’怎么写才像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
“背到现在,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真的想的,哪些是背出来的。”
——
林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
“你今天叫我来,”她开口,“是想让我帮你分清楚?”
许志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和你一样。”他看着她的眼睛,“也在写那些从来没对人说过的事。”
——
林晚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周老师那天说的:分不清的,不是字。是写字的那个自己。
许志豪的那个自己,还活着吗?
还是早就被一篇篇重写的作文,埋在了哪里?
——
转
下午,第三节课。
林晚正在做作业,班主任孙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林晚,许志豪,来一下办公室。”
——
办公室里,除了孙老师,还有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许建国。
——
“林晚同学,”许建国的声音很和气,“听说你作文拿了校内第一,恭喜恭喜啊。”
林晚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孙老师在一旁打圆场:“许叔叔是特意来看你们的。他知道你们两个都要参加区里的决赛,想鼓励鼓励你们。”
许建国笑着点头。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许志豪,一个递给林晚。
“一点心意,买点文具什么的。好好比赛,给咱们红星小学争光。”
——
林晚看着那个红包。
红包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很厚。
她没有伸手接。
“谢谢许叔叔,”她说,“我爸妈不让我收别人的钱。”
许建国的笑容顿了顿。
然后他笑得更和蔼了。
“这孩子,懂事。行,那许叔叔就不勉强了。”他把红包收回去,转向孙老师,“孙老师,您看这孩子,多好。”
——
许志豪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握着那个红包,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
合
放学时,许志豪在校门口等她。
他手里拿着那个红包。
“林晚。”他把红包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晚没有接。
“你爸给你的。”
“我知道。”许志豪低着头,“我不想要。”
——
沉默。
放学的人潮从他们身边涌过,没有人注意这两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孩子。
“你可以自己留着。”林晚说。
许志豪摇了摇头。
“里面的钱,是我爸让我给你的。”他的声音很轻,“他说,让你比赛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林晚等了一会儿。
“让我比赛的时候怎么样?”
许志豪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让你别写得太好。”
——
风停了。
梧桐叶子静止不动。
林晚看着他。
“这是你爸说的?”
许志豪点头。
“你告诉我这个,”林晚说,“他知道吗?”
许志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
他把红包塞进林晚手里。
“你拿着。”他说,“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他转身。
走出几步,又停下。
没回头。
“林晚,”他的声音很轻,“决赛那天,我不会写那篇背了三年的作文了。”
——
他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那个红包,很轻。
但她知道,它有多重。
——
晚上。
林晚把红包放在父亲面前。
林建国看着那个红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打开。
里面是两千块钱。
1998年,一个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
“许建国给的?”林建国的声音很沉。
林晚点头。
“他让许志豪转交的。让他告诉我,比赛的时候,别写得太好。”
沉默。
林建国把红包放在桌上。
他看着窗外,很久。
“晚晚,”他开口,“你害怕吗?”
林晚摇了摇头。
“不怕。”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心疼,骄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忧虑。
“那你就好好写。”他说,“写你想写的。”
——
林晚点头。
她把红包推回父亲面前。
“这个怎么办?”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红包收起来。
“明天,我去一趟许家。”
——
夜色很深。
林晚躺在小床上,望着天花板。
许志豪今天做的那些事——给她看那本批注册子,告诉她红包的事,说他决赛不会再写那篇背了三年的作文——
每一个都像是在求救。
但向谁求救?
向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刚刚认识不到十天的女孩?
——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决赛那天,不管许志豪写什么,她都会写自己想写的。
不是为了赢他。
是为了赢那本被批注了无数遍的册子,赢那两千块钱的红包,赢那些把十岁孩子训练成猎手的成年人。
——
窗外,有风吹过。
1998年九月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家属院的楼群间穿过。
林晚闭上眼。
明天,是新的一天。
——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