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钻进车窗时,我指尖的冰镇可乐罐已经凝了一层水珠。校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老梧桐树下,林骏背着那只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黑色双肩包走下来 —— 那不是他出发前买的蓝色运动包,拉链拉得死紧,像是里面塞了会挣扎的活物。
他的校服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以前他总嫌这衣服丑,宁愿挨教导主任的骂也要把拉链敞到胸口,露出里面印着 “涅槃乐队” 的黑色 T 恤。可现在,他连头发都剪了,贴着头皮的板寸露出光洁的额头,把那双以前总含着笑的眼睛衬得格外空洞。
“骏骏!” 我挥了挥手,把可乐递过去。以前每次放假,他都会抢过可乐仰头灌半罐,气泡沾在嘴角也不在意。可这次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碰都没碰罐身:“姐,胃不舒服,不喝了。”
他的声音比三个月前沉了些,却像泡在冷水里的棉花,没半点往日的雀跃。我想摸他的额头,手刚抬起来,他就猛地侧过身躲开,双肩包的背带在他瘦得凸起的肩胛骨上勒出红印。那瞬间的闪躲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 以前他发烧时,总赖在我床上让我用手背试体温,说 “姐的手比体温计准”。
回家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一亮一暗。我问他在学校有没有和陈宇一起喂仓鼠 “瓜子”,他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谁是陈宇?”
我手里的钥匙 “哐当” 掉在地上。陈宇是他的室友,出发前一天还来家里吃饭,两个人抱着仓鼠说要在宿舍 “建粮仓”,怎么才三个月就忘了?
“你室友啊,” 我蹲下去捡钥匙,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砖,“戴黑框眼镜,左手有道疤的那个。”
他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家门口走。开门时,妈妈正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 她早上五点就起来炖排骨,说骏骏在学校肯定吃不到这么软烂的。
“我的乖儿子回来啦!” 妈妈笑着迎上去,伸手想帮他卸书包,他却死死抓着背带往后躲,“我自己来。”
饭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可乐鸡翅是他以前最爱的,番茄炒蛋要放两勺糖,还有一碗撒了花生碎的凉拌黄瓜 —— 以前他总抢着吃,说 “花生碎嚼着香”。可我看着他的筷子悬在半空,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林骏对花生过敏,是八岁那年差点要命的过敏。
那天他偷拿了邻居家的花生酱面包,咬了一口就浑身起疹子,嘴唇肿得像香肠,呼吸时喉咙里发出 “呼噜呼噜” 的响声。救护车来的时候,妈妈抱着他的手都在抖,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窒息了。从那以后,我们家连花生油都不敢买,妈妈每次送他去学校,都会给老师塞手写的注意事项,第一条就是 “绝对不能碰花生制品”。
可现在,他夹起一筷子凉拌黄瓜,上面沾着三四粒花生碎,就那么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嘴里。
“骏骏!”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忘了你对花生过敏吗?!”
他嚼着黄瓜的动作停了停,茫然地看着我,嘴角还沾着一点花生碎:“过敏?我什么时候对花生过敏了?”
他的眼神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妈妈也愣了,随即笑着打圆场:“微微,你记错了吧?骏骏从小就爱吃花生,怎么会过敏?你看他这不没事吗?”
“我没记错!” 我抓过他的手腕想掀他的袖子 —— 八岁那年过敏时,他手臂上的疹子连成一片,现在还该有淡淡的印子,“你看他胳膊,当年过敏的印子还在……”
我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突然僵住了。他的手腕光滑得像块玉,没有任何印子,甚至连他十岁那年玩鞭炮烫的、硬币大小的疤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姐,你干什么?” 他抽回手,把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我胳膊上从来没有疤。”
妈妈把一块排骨夹进他碗里:“好了微微,别闹了。你弟弟刚回来,让他好好吃饭。”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拿起筷子扒饭的动作快得反常 —— 以前她吃饭总是慢慢的,还会给我们夹菜,可今天,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林骏的房间里传来 “窸窸窣窣” 的声音,像是在翻东西,一直到后半夜才停。我想起他背包里那只没打开过的黑色笔记本,想起他说 “不认识陈宇” 时的眼神,想起妈妈突然模糊的记忆 —— 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长:现在这个 “林骏”,根本不是我的弟弟。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 “林骏” 起床就冲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藏着那本蓝色封面的相册,封面上还贴着我和林骏小时候贴的贴纸。我一页页翻,指尖在第 12 页停住了 —— 那张照片里,八岁的林骏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手臂上满是红色的疹子,我握着他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
照片背面是妈妈的字迹,钢笔写的 “2020 年 9 月,骏骏花生过敏住院,吓死妈妈了”,末尾还画了个哭脸。
我拿着相册冲到 “林骏” 的房间,他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看这个!” 我把照片拍在他面前,“这是你八岁过敏住院的时候,你怎么能说你不过敏?”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看一张完全陌生的图片。“这不是我,” 他伸手把照片推回来,指尖碰到照片边缘时,我看到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 以前林骏的指甲总留一点,说 “方便剥瓜子”。
“不是你?” 我气得手都在抖,“你看这张脸,这颗痣!” 我指着照片里林骏右眼下方的小痣,“你右眼下面也有颗一样的痣,怎么会不是你?”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下方,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我这里没有痣啊。”
我凑近他的脸,心脏突然沉到了谷底。他右眼下方的皮肤光滑得很,那颗从小就有的、比针尖大一点的痣,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