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百万年的时光沉淀,早已把那些撕心裂肺的痛磨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他的眼泪,早在第一个千年便流尽了,那千年他大醉不醒,醉里皆是故人模样,醉里尽是沙场烽烟。
待从醉梦中醒来,世间再无能牵动他心绪的人事,便就此斩断情丝入了无情道——这无情道,本就是踏着这些执念与悲戚,一步步走出来的。
风倾雪听着这话,眼泪落得更急,手臂收得更紧了,“师尊,以后别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了好不好?您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的。您有童道子师兄,有大黄,您是人族的人皇,还有整个人族都念着您的好,您还有……还有雪儿!”
“雪儿会一直陪着师尊的,是师尊的弟子,是师尊的家人,还是……师尊的朋友。不管是千年万年,不管是顺境逆境,雪儿都会陪着师尊,守着师尊。”
君逸尘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感受到那滴落在他衣摆上的泪珠,滚烫的,像是要烧穿他层层叠叠的防备,烧融他刻在骨血里的寒凉。
喉间像是堵了什么,千言万语哽在那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抱着,任由那股温暖,一点点渗进他早已习惯孤寂的骨血里。
风倾雪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听进去了,又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将脸埋得更深。
竹海的风轻轻吹过,卷着竹叶簌簌的轻响,拂过那排沉默的衣冠冢,也拂过相拥的两人。
君逸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到她环在腰侧的手腕,想轻轻掰开。风倾雪察觉,手臂反倒收得更紧,脸颊贴得他衣料更密。
君逸尘指尖的力道顿住,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雪儿,要抱多久?”
“师尊,再抱一会,就一会。”风倾雪闷声说着,指尖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半分。
君逸尘望着身前斑驳的墓碑,眼底漾开浅淡的怅然,原本要掰开她的动作,慢慢变了模样——他轻轻覆上她扣在自己腰前的手上,就那样轻轻握着,不再动。
不知过了多久,风倾雪才慢慢松开手,脸颊泛红,垂着眸不敢看他。
沉默半晌,她忽然抬眸,眼里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却好奇地眨了眨,“师尊,您方才说,曾经有几个好兄弟,那……师尊曾经有死党吗?”
君逸尘垂眸看着她,闻言,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和我算死党的,有二人。说起来,当初年少时性子单纯,还是被他们两个带坏的。”
“啊?”
风倾雪眼睛倏地亮了,方才的泪意瞬间散了大半,凑到他身前,“师尊还会被带坏?雪儿想听!师尊快说说,他们是怎么带坏您的?”
君逸尘闻言,眸光微怔,竟愣了愣,他没料到她会这般追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风倾雪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咯噔一下,才惊觉自己许是触到了师尊不愿提及的过往,连忙垂眸,小手攥着衣角轻声道:“对不起师尊,雪儿多嘴了,您不想说就不说了。”
君逸尘回过神,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柔,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用指腹拭去她眼下未干的湿意,“雪儿真想知道?”
风倾雪猛地抬眸,眼里的失落瞬间散去,忙不迭重重点头,“嗯!师尊,雪儿想知道!”说着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娇憨,“好不好嘛师尊,告诉雪儿嘛。”
君逸尘轻轻挣开她的手,目光落向身侧一方刻着“好友章余”的墓碑,指尖轻覆其上,“我的两个死党,一魔一仙。仙族的这位,就是他,章余。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兄弟,也是……我的姐夫。”
“姐夫?”风倾雪眸子微睁,满是诧异,下意识追问。
君逸尘微微颔首,指尖还在碑面轻轻摩挲,“嗯,他娶了我的表姐。”
风倾雪好奇心更甚,往前凑了半步,“那师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君逸尘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指尖仍贴着碑面,缓缓道:“为师幼时流落下界,被君父——也就是为师的师父养大,那时刚回上界没多久,因些纷争受了伤,和你师娘在一处钟乳洞静养。就是那时,撞见了章余。”
他顿了顿,眼底漫开浅淡的戏谑,似在笑当年的窘迫:“那时我还不知那女子是我表姐.....表姐那时一袭红衣,被章余死缠烂打追着不放。她烦得没法,正好撞见我,便一把拉过我顶缸,说我是她意中人。你师娘恰好寻来,见那模样当场就气走了。”
风倾雪听得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为师那时性子木讷,嘴笨得很,越想跟你师娘解释,越说越乱,反倒让误会更深。后来实在心烦,便躲进一家小酒馆买醉,没成想遇到了章余。”
“后来呢师尊?后来怎么了?”
风倾雪往前又凑了凑,眼里满是急切的好奇,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君逸尘指尖摩挲着碑上的字迹,眼底的戏谑更浓了些,缓缓道:“后来啊,他一进酒馆就认出了我,当即吹胡子瞪眼,说我已有道侣,还敢占他意中人的便宜,非要拉着我出去单挑。”
“啊?那你们打起来了吗?”风倾雪攥着衣角,紧张地追问。
“没打起来。”君逸尘摇了摇头,想起当年场景忍不住轻笑,“争执间说清了前因后果,他才知道表姐是拿我顶缸,顿时没了火气,反倒自来熟地凑过来坐,唾沫横飞地教我哄女孩子的法子,说不管对错先认错,要主动、要厚脸皮。”
风倾雪眼睛一亮,连忙问:“师尊,您听他的了吗?”
君逸尘垂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时的腼腆与如今的淡然:“没立刻照做。但静下心来一想,他说的倒也没错——与其原地懊恼,不如主动去找你师娘解释。”
他顿了顿,又添了句,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光顾着往你师娘那边赶,倒忘了给酒馆付酒钱,最后还是章余替我结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