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推开门的力道还没收回来,掌心那股灼热感就猛地窜了一下。他下意识缩手,可布条边缘已经渗出一点黑血,在红光映照下像融化的沥青。他不动声色地把右手往袖口里塞了塞,装作整理衣襟的样子。
“前面还有路。”苏婉清低声道,脚步没停,“往东。”
她走在前头,照明珠只剩豆大一点光晕,勉强照亮脚下三尺。四周七颗赤红晶石规律闪烁,像七只半睁的眼睛盯着他们。祭坛中央那根断杖静静插在凹槽里,漆黑杖身看不出材质,末端裂纹中偶尔闪过一丝猩红,快得像是错觉。
龙允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摩擦声——那扇半开的石门,正在缓缓合拢。
不是自动闭合那种缓慢匀速,而是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推,带着一股狠劲儿,“哐”地一声严丝合缝锁死,连条缝都没留。
“谁?!”苏婉清瞬间转身,寒气覆手,指尖凝出冰锥。
龙允也绷紧了背脊,眼角余光扫向高台。那些原本空荡的四面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站位精准,恰好封死了所有退路。
为首那人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袍,腰间佩剑未出鞘,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得像井底捞上来的铁块:“龙允,你果然来了。”
龙允瞳孔一缩,脱口而出:“李师兄?”
来人正是李承泽,外门考核时曾当众宣布他“灵根芜杂,难堪大用”的那位内门执事弟子。当年站在高台上俯视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在这遗迹深处重逢,姿势倒是换了个方向——这回是他仰着头看对方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龙允压着嗓子问。
李承泽没答,只是抬手一挥。他身后四名同门立刻散开,两人守东侧通道,两人立于西角高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早有准备。
苏婉清冷笑一声:“好一个‘来带你回去受审’,执法堂的人呢?怎么不见穿官服的正主儿,反倒是一群跑腿的先到了?”
她这话问得尖锐,对面几人脸色齐齐变了变。有个年轻些的弟子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佩,又赶紧收回手。
可就是这一瞬的动作,被龙允盯住了。
他眯起眼,往前半步:“李师兄,你说我是勾结魔道、盗取秘典,罪证确凿。那你告诉我,我偷的是哪一本?藏在哪?又是谁亲眼看见的?”
李承泽沉默。
“哦。”龙允忽然笑了,“我知道了。你们根本不是来抓我的。”
他指着那人的腰间:“你这块传讯玉佩,平时只有长老才能激活。现在它泛着微光,说明有人一直在远程指挥你们行动。你们不是执法队,是打手,对吧?”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李承泽眼神闪了闪,终究没否认。
苏婉清立即接话:“所以……这不是宗门通缉,是私下行事。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更想抢在别人之前,拿到某些东西。”她目光转向龙允,“而你现在身上,可能藏着那个‘东西’。”
龙允没说话。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些天的经历——被栽赃、追杀、逃亡、进入遗迹……每一步都像被人牵着线走。就连这次进黑风山脉,也是顺着一条“偶然发现”的线索摸过来的。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偶然?
他低声开口:“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逃犯。”
“我是诱饵。”
话音落下,整个祭坛陷入短暂死寂。
七颗晶石依旧规律闪烁,红光打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像心跳。
李承泽终于动了动嘴唇:“龙允,你不该回来的。留在外面苟延残喘也就罢了,偏偏要撞进这里。你以为这是机缘?这是坟墓。”
“那你们呢?”龙允反问,“你们也不是为宗门办事吧?谁给你们的好处?许了你们什么?筑基丹?功法秘籍?还是……直接升入核心弟子?”
没人回答。
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的贪婪,早就出卖了一切。
“呵。”龙允笑了一声,有点涩,“我还以为最坏不过被当成废柴踩一脚。原来有些人,连废柴都不如。不过是条狗,还得争着抢着被人拴链子。”
“住口!”左侧高台上的弟子怒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辱骂内门精英?”
“我当然不算什么。”龙允摊手,“一个扫厕所的外门杂役,连灵根都被说成‘狗啃菜地’。可就算这样,我也比你们强一点。”
“哪一点?”
“我知道自己是谁。”他直视对方,“而你们,连主子姓甚名谁都未必清楚吧?只知道摇尾巴,咬人,抢骨头。”
那人脸色涨红,手按上了剑柄。
李承泽抬手制止,冷冷道:“够了。把他拿下,搜身。活着带出去,死了也没关系。”
命令一下,四名弟子同时出手。
但他们没有冲下来,而是各自掐诀,指尖燃起符火,将一道道禁制打入地面。刹那间,黑石板上浮现出暗金色纹路,组成一个巨大的困阵雏形,正中心正是龙允和苏婉清所站的位置。
“想用阵法围杀我们?”苏婉清冷哼,“就凭你们这几个连阵法学了不到三年的半吊子?”
“不用杀你们。”李承泽淡淡道,“只要拖住就行。等东西到手,自然有人来收场。”
“东西?”龙允心头一震,“你们到底想找什么?”
“你心里没数?”李承泽盯着他,“自从你在秘境失踪后,宗门就有感应——有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跟着你一起回来了。起初以为是煞气污染,后来才发现……那是‘钥匙’的气息。”
“钥匙?”
“打开真正传承的钥匙。”他语气渐冷,“你以为青云宗为什么千年不衰?因为我们守护着不该现世的东西。而你,不小心碰到了它。现在,它就在你身上。”
龙允呼吸一顿。
丹田深处,那枚黑白轮盘正微微震颤,频率比刚才更快了些。但他咬牙忍住,不敢有任何异动。
他知道不能暴露。
一旦让人察觉体内有异,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搞错了。”他强行镇定,“我什么都没带出来。你要找的东西,不存在。”
“那就搜到为止。”李承泽挥手,“动手。”
四名弟子立刻结印,困阵光芒暴涨,八道锁链虚影从地底钻出,直扑二人脚踝。
苏婉清早有防备,手中短笛一扬,音波震荡瞬间爆发,将最近的两条锁链震碎。她旋身拉住龙允手腕:“走!贴墙边!”
两人迅速向东南角退去。那里墙壁较厚,且靠近一根支撑柱,能暂时避开正面攻击。
可刚移动几步,头顶晶石突然爆亮,红光刺目,紧接着一阵嗡鸣响起,竟是触发了某种共鸣机关!
“不好!”苏婉清脸色一变,“他们在借晶石增幅阵法!这阵法本来不完整,但现在被外力催动,正在补全!”
“那就别让他们继续!”龙允猛地挣脱她的手,反身冲向最近的一名弟子。
那人正专注掐诀,没想到他会主动出击,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龙允已欺近身前,一记肘击砸向对方手腕。那人闷哼一声,符印中断,阵法光芒顿时一滞。
“打断施法节点!”龙允吼道,“一人一个,别让他们连环启动!”
苏婉清立刻会意,身形一闪,直扑西侧高台。
可她刚跃起一半,李承泽终于出手。
一道剑气横扫而来,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苏婉清被迫中途变向,落地翻滚,肩头仍被擦出一道血痕。
“别白费力气了。”李承泽站在高处,居高临下,“你们逃不出去的。这层祭坛早已被封锁,外面还有三层埋伏等着。你们能闯过机关,是因为那些都是死物。可我们现在是活人设局,步步为营。你再聪明,也只是个废物。”
“废物?”龙允咧嘴一笑,嘴角有点干裂,“你说对了。我是废物,从小到大都在扫地、挑水、倒夜香。可你知道废物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李承泽皱眉:“什么?”
“活得久。”他抹了把脸,眼神陡然锐利,“因为没人真把他当回事,所以他总能活到最后,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一个个先死绝。”
他说完,不再废话,猛然冲向另一名正在补阵的弟子。
那人慌忙防御,却被他一个假动作骗过重心,随即膝盖狠狠顶中腹部,当场跪地。
阵法再次中断。
但李承泽并不慌乱,反而冷笑:“有意思。难怪长老说你不同寻常。可惜啊,再能打,也不过是只困在笼里的老鼠。”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青铜令符,轻轻一捏。
咔。
一声轻响。
整座祭坛地面突然下沉半寸,与此同时,四面高台缓缓升起,将六人彻底隔离开来。原本还能互相支援的角度,现在变成了各自为战的孤岛。
“这是……”苏婉清抬头,发现头顶也开始闭合,仿佛整个空间正在压缩。
“第三代封魔阵的基础结构。”李承泽淡淡道,“虽然残缺,但用来关押两个重伤未愈的逃犯,绰绰有余。”
龙允靠在柱子边喘气,右手伤口又开始渗血,黑气顺着布条往上爬。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发沉。
不能再拖了。
否则别说战斗,他自己先撑不住。
“喂!”他冲着高台喊,“李师兄,你说我是钥匙。那你告诉我,这门后面藏着啥?真有仙人遗宝?还是埋着一头远古凶兽?要是好处归长老,你们拼命图个啥?”
李承泽冷笑:“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到现在还想挑拨离间?”
“我不是挑拨。”龙允摇头,“我是替你们不值。你们知道我在外门扫了多少年厕所吗?整整七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刷马桶、通下水道、清理化粪池。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吗?”
没人答。
“因为我学会了一件事。”他盯着他们每一个人,“永远别替别人拼命。尤其是当你连分汤都喝不上的时候。”
几名弟子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尤其是那个最早摸玉佩的年轻人,手指微微发抖。
李承泽察觉不对,厉声喝道:“闭嘴!别听他胡言乱语!今日之事,成则人人晋升,败则满门皆知叛宗之罪!你们想一辈子当个普通弟子吗?”
这话一出,几人眼神又硬了起来。
显然,诱惑足够大。
大到可以压下最后一丝犹豫。
苏婉清低声道:“他们不会停手了。”
“我知道。”龙允握紧拳头,“所以我们也别再想着讲道理。”
“你有计划?”
“没有。”他苦笑,“但我有个想法。”
“什么?”
“既然他们是冲着‘钥匙’来的……”他看了她一眼,“那我们就演一场戏,让他们以为钥匙快出现了。”
苏婉清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假装触发机关,引他们靠近?”
“对。”他点头,“只要他们下来,就有机会破局。”
“风险很大。”她提醒,“一旦失败,我们连最后的反击机会都没了。”
“可要是坐着等死,连赌的机会都没有。”龙允笑了笑,“再说,我都当了十八年废柴了,也不差这一次冒险。”
苏婉清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好。我配合你。”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拔高音调,短笛横于唇前,奏出一段急促清越的旋律。
刹那间,七颗赤红晶石剧烈震颤,光芒由红转紫,竟与她的音波产生共振!
“她在激活核心阵眼!”一名弟子惊呼。
“快阻止她!”李承泽脸色微变,急忙下令。
两名弟子立刻跃下高台,直扑苏婉清。
就在这一刻,龙允动了。
他猛地撕开右手包扎的布条,任由鲜血淋漓滴落在地。然后整个人扑向祭坛中央的断杖,一把抓住杖身,大声喊道:“找到了!就是它!”
所有人动作一滞。
李承泽双眼骤缩:“放手!那是禁忌之物!”
“禁忌?”龙允举起断杖,血顺着杖身往下淌,“可它在我手里怎么不反噬?嗯?难道因为它认主了?”
他故意让声音发颤,像是承受巨大压力:“我感觉到了……里面有东西在回应我!它要醒了!”
“不可能!”李承泽失态,“那东西早已沉睡千年!怎会轻易唤醒!”
“那你下来拿啊。”龙允冷笑,“怕了?”
这一激,果然奏效。
李承泽咬牙,终于跃下高台,其余三人也纷纷跟进,五人呈半圆包围之势逼近祭坛。
“把杖放下。”他伸手,“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痛快?”龙允嗤笑,“你们青云宗什么时候改行做慈善了?”
他说着,忽然将断杖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整座祭坛猛地一震。
裂缝中那点猩红光芒骤然放大,如同睁开一只巨眼。
所有人都僵住了。
“你……你真的触发了?”李承泽声音发紧。
龙允没答,而是悄悄朝苏婉清使了个眼色。
她会意,笛音突变,由高亢转为低沉,仿佛在引导某种力量。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晶石光芒越来越强,几乎刺瞎人眼。
“快!趁它还没完全激活,夺过来!”李承泽再也按捺不住,率先冲出。
就在他踏入祭坛范围的瞬间——
龙允猛地松手,断杖“啪”地掉在地上。
同时,他整个人往后急退,大喊:“炸!”
苏婉清笛音戛然而止,改为一声短促爆鸣!
轰!!
一道音爆冲击波以她为中心炸开,正对着冲在最前的两名弟子胸口轰去!
两人猝不及防,当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另外两人也被震得耳鼻出血,踉跄后退。
唯有李承泽反应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剑格挡,硬生生扛下七成威力,但也被逼退三步,虎口崩裂。
“好计谋。”他抹了把嘴角血迹,眼神阴鸷,“可惜,只够伤人,不够杀人。”
“我们本来就没想杀你。”龙允喘着气,靠在柱子边,“只想让你下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婉清冷冷接话,“你现在站的位置,是阵法唯一的生门。”
李承泽脸色一变,低头看向脚下。
只见地面符文流转,竟在他落脚之处形成一个逆向漩涡,正缓缓抽取他体内的灵力!
“你们……早就发现了?”他怒吼。
“不是我们发现的。”苏婉清道,“是你太急了。真正的猎人,从不会踏入陷阱中心。”
龙允笑了笑:“而你,连猎犬都算不上。顶多是个闻着肉味就冲上去的野狗。”
李承泽暴怒,提剑就要扑来。
可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传讯玉佩突然剧烈震动,发出一道刺耳鸣音。
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撤。”他咬牙道,“立刻撤离。”
“什么?”剩下两名弟子愣住,“我们明明占优势!”
“上面传令——目标异常,终止行动,全员撤离!”他死死盯着玉佩,“这是死命令!”
两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厉声打断:“走!不然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说罢,他猛地掷出一枚烟雾弹,黑雾瞬间弥漫全场。
待雾气散去,四人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两具昏迷的弟子躺在角落。
祭坛恢复寂静。
七颗晶石依旧闪烁,红光映照着满地狼藉。
龙允缓缓滑坐在地,右手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
苏婉清走过来,蹲下查看他的伤势:“撑得住吗?”
“死不了。”他咧嘴一笑,牙齿都有点发灰,“就是演得太投入,差点把自己吓尿。”
她没笑,只是默默撕下衣角,重新为他包扎。
“刚才那一招……很冒险。”
“可成功了。”
“因为他们收到了撤退指令。”她抬头看向高台,“说明上面有人在监控这一切。而且……那个人比李承泽地位更高。”
龙允点点头,眼神凝重:“所以幕后主使,不只是某个长老。而是……整个高层都在参与。”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陷害。
这是一场清洗。
而他们,不过是棋盘上即将被抹去的弃子。
远处,那根断杖静静躺在地上,裂缝中的红光微微跳动,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龙允望着它,轻声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被盯上了?从踏进这扇门的第一秒起?”
苏婉清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门外的风,突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