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岩缝外斜斜地刮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一片枯叶被卷着滚进缝隙,在碎石上轻轻打了个转,停在了龙允的手边。
他整个人陷在角落里,像一具刚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尸体,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那右手偶尔抽搐一下,才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苏婉清靠坐在对面,背贴着冰冷的岩壁,膝盖微微曲起,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的发丝散乱,有几缕黏在额角的冷汗里,另一些垂落在肩头,沾着干涸的血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颤动,像是在睡,又像是在强行压住某种痛楚。
其实她早就醒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感觉到龙允的气息越来越弱,体温也开始往下掉——这不是普通的昏迷,是身体机能快要停摆的征兆。她咬了咬牙,睁开眼,指尖凝出一丝寒气,试探性地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反应。
她皱眉,抬手抹了把脸,手指触到颧骨时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灵力早就耗尽了,经脉空得像被抽干的井,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你要是死了,”她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拖你到这里算什么?”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盘膝坐正,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虚按在龙允后背两侧的命门穴附近。她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
这动作比登天还难。
每凝聚一分冰系灵力,就像有人拿针往她脑仁里扎。她咬紧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终于,一点微弱的霜白光晕自她掌心渗出,顺着经脉缓缓流入龙允体内。那光很淡,像是冬日凌晨勉强透出云层的日光,但确实稳住了他体内即将溃散的气息。
她没停。
一次、两次……她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每次输出灵力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指尖开始泛青,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规则。
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忽然变大。
她猛地睁眼,警觉地看向岩缝入口。薄冰雾障还在,没有破裂的痕迹,气息也未被探测到。是错觉吗?
她松了口气,低头再看龙允,却发现他左臂上的黑气正在缓慢退缩,原本蔓延至肘部的纹路,现在已经缩回了小臂中段。
“轮盘……还在运转?”她喃喃。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只要这股力量没失控,龙允就有救。
于是她继续运功。
一炷香过去,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她靠着岩壁支撑,指甲抠进石缝里,借着疼痛保持清醒。她不敢睡,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啼叫,凄厉短促。
她打了个哆嗦,差点栽倒。手掌一软,差点按在龙允背上。但她硬是撑住了,重新调整姿势,继续输送灵力。
“你说你要保护我的……”她喘着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现在倒好,换我给你续命。”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废物一个,还得我来擦屁股。”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没停。
直到某一刻,她察觉到龙允的呼吸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将断未断的游丝,而是逐渐恢复了节奏,虽然微弱,但稳定。
她心头一松,整个人差点瘫下去。
但她没敢彻底放松,依旧维持着疗伤姿态,只是稍微放慢了灵力输出的速度。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收手的时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说明黎明快来了。
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像随时会睡过去。但她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能倒。
“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她心里默念着,手指却已经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咳……”
她浑身一震,瞬间清醒。
抬头看去,只见龙允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掀开一条缝。
他的眼神浑浊,瞳孔失焦,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爬出来,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雾。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苏婉清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
更没想到,自己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慌。
慌什么?慌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还是慌他醒来后又要逞强说“我没事”?
她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想把手收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忘了——她的手还贴在他背上。
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一点。
空气静了一瞬。
龙允的目光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苏婉清。
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汗和灰,唇色发白,眼下乌青一片,指尖还凝着未化的霜气。她靠坐在那儿,像是随时会倒下,可那只手,却还稳稳地贴在他的背上。
他在昏迷中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和的凉意,像雪夜里突然披上一件棉衣。
原来……是她在输灵。
他喉咙一紧,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苏婉清见他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想撤手,却被他轻轻抬手拦住。
“别……”他声音沙哑,“再送一点……我还虚。”
她怔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还知道你虚?刚才谁炸得跟烟花似的,差点把自己点着?”
他咧了咧嘴,想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那叫临场发挥……懂不懂?关键时刻就得整活儿……不然咱俩早成别人祭品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翻了个白眼。
但她没撤手,继续缓缓输送灵力。
这一次,她发现他体内的气息比之前平稳多了,轮盘也安静下来,不再躁动。看来刚才那一波爆发虽然凶险,但也把淤积的乱流冲开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你昏过去没多久。”她答,“看你快断气了,我才懒得管你是不是废柴,先把你命捡回来再说。”
他笑了下:“所以……我是被你救的?堂堂天音阁少主,给我这外门扫地的续命?传出去不得笑掉大牙。”
“那你别活了。”她冷冷道,“我现在就撒手。”
“别别别!”他赶紧按住她的手,“我还没报恩呢,你怎么能走?”
她瞥他一眼:“报恩?你会什么?扫地?倒茶?还是讲冷笑话?”
“我会护你。”他说。
语气突然认真。
她一愣。
他看着她,眼神不再涣散,而是清晰、坚定,甚至有点烫人。
“之前都是你在挡刀、在拼命、在拖我逃命……”他声音低下去,“我他妈躺在地上装死,让你一个人扛。”
她想开口,他却抬手制止。
“这一趟,我不装了。”他说,“以后换我来护你。谁要动你一根头发,我让他知道什么叫‘废柴的复仇’。”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听着像中二病吧?”
她没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信你一次。”她说,“反正都救到这份上了,也不差多信一句。”
他咧嘴笑了,这次是真的轻松了些。
但他很快注意到她的状态——脸色苍白,指尖发青,连坐着都在微微晃。
“你特么……不会把自己掏空了吧?”他皱眉。
“废话。”她白他一眼,“你不醒,我得一直输,不然你早凉了。”
他心头一沉,没再多说,闭上眼配合她调理气息。他知道,现在最好的报恩方式,就是赶紧恢复,别让她再耗下去。
岩缝内再次安静。
晨光悄悄爬上入口的碎石,照亮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就三步。可这三步,像是走过了一整座山。
苏婉清的手还在他背上,温度渐渐与他趋同。她的呼吸变得绵长,眼睑又开始沉重。
“你睡会儿。”他说,“接下来交给我。”
“你刚醒,别吹牛。”她嘟囔。
“我没吹。”他睁开眼,“我能感觉轮盘在动,虽然慢,但在恢复。你放心睡,有动静我喊你。”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敌不过身体的疲惫。
“你要是敢偷懒……”她眯着眼,声音越来越轻,“我就……把你扔回祭坛……让他们抓……”
话没说完,头一歪,靠在岩壁上睡了过去。
龙允看着她,没动。
他知道她有多累。也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他,她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轻轻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稳些,然后一手撑地,一手悄悄移到身侧,挡住从外面吹进来的一缕冷风。
他没再说话。
只是静静守着。
外面天色渐亮,林间鸟鸣四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还窝在这条窄窄的岩缝里,一个睡着,一个醒着,彼此靠着,谁也没动。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