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依旧黏在树梢上,像谁家熬糊的粥底,半点没散。龙允背靠岩石,掌心轮盘嗡鸣声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快断电的电风扇,转得吃力又勉强。他右臂伤口还在渗血,青灰色的毒线顺着经脉往上爬,火辣中带着麻木,跟被一千只蚂蚁啃骨头似的。
苏婉清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短笛横握胸前,指尖结霜,衣袖破口处露出小臂擦伤。她呼吸很轻,眼神却钉在对面六人身上,一寸都没移开。
六个杀手静立原地,刀锋映着微光,步步逼近。他们不再试探,也不再隐藏杀意,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接到最终指令的程序,必须在此地执行清除任务。
龙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铁锈味。他刚才是真把老本都掏空了,螺旋气墙轰出去那一瞬,轮盘差点当场罢工。现在丹田里空得像个被薅秃的羊毛衫,连“噬法”吞灵力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你还撑得住?”苏婉清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风缝钻进他耳朵。
“撑不住也得撑。”龙允咧嘴一笑,嘴角扯动伤口,疼得直抽气,“我这人命硬,阎王殿刷副本都没掉过装备。”
她说完没接话,只是手指微微一颤,音波凝出一道薄冰盾,挡在两人前方。冰盾表面还带着裂纹,是上一轮飞镖砸出来的,勉强能用,但再挨两下就得碎。
就在这时——
六人突然动了。
不是试探性进攻,也不是节奏压制,而是直接进入斩首模式。
三人正面强攻,刀光织成一张网,专挑关节缝隙钻;两人跃上高坡,飞镖已扣在指间,镖尖泛蓝,一看就不是善茬;最后一人,那个一直藏在岩缝阴影里的家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后方,手中短匕沾着新毒液,幽光流转,目标明确——直取苏婉清后心。
龙允正全神应对正面攻势,余光瞥见那道匕影,心头猛地一沉。
但他反应不过来。
前一秒强行释放螺旋气墙,气血翻涌还没压住,现在轮盘运转迟滞,经脉像是堵了水泥,灵力调动慢了半拍。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贴近。
苏婉清察觉了。
她眼角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往左跨半步,整个人横移出去,挡在龙允身前。
“砰!”
冰盾炸裂。
匕首穿透防御,狠狠扎进她左肩,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龙允脸上,温热,腥咸。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短笛脱手,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响声。左手死死抓住插在肩上的匕首柄,指节发白,却没有立刻拔出——怕一拔血喷得更快。
“苏婉清!”龙允暴吼,声音撕裂般炸开。
他冲上前一步,却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踉跄扑倒。等他爬起来时,苏婉清已经跪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左肩不断涌血,染红半边白衣,像一朵迅速绽放的红梅。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没事”,可话没出口,身体一软,直接倒在岩石旁,昏了过去。
时间仿佛停了一秒。
林间风止,雾更浓。
龙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还挂着她的血。
耳边只剩她倒下时那一声闷响。
还有轮盘,在他丹田深处,缓缓旋转,黑白双色忽明忽暗,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怒。
一股火从脚底板烧上来,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脑子发烫,经脉发胀,五脏六腑都在震。
“你……”他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替我挡的?”
没人回答。
他慢慢蹲下去,伸手探她鼻息,还有气,但极弱。肩头血还在流,浸透衣料,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抬头,看向那六个杀手。
正面三人刀锋未收,高坡二人居高临下,最后一人已撤回队伍,匕首上还滴着血。
他们站姿一致,目光一致,连呼吸频率都一致。
机械,冰冷,毫无波动。
“清除变数……执行净化。”
六人齐声开口,语调同步,像同一段录音播放。
龙允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前方。
轮盘在他丹田深处猛然震动。
“你们……”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说我是个变数?”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扬起,笑得有点疯。
“那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变量。”
话音落,掌心轮盘骤然炽亮!
黑白双色疯狂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嗡鸣声从低沉变成尖锐,像是高压电流在体内狂飙。周围空气开始扭曲,所有灵力波动——无论是地面残留的冰痕、空中未散的飞镖余劲、还是杀手们体内运行的灵力——全被轮盘强行吞噬!
龙允双目泛红,经脉鼓胀如蛇,皮肤下隐隐浮现黑色纹路,顺着手臂蔓延至脖颈。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整个人散发着灼热而危险的气息。
“噬法——给我吞!”
他低吼一声,双手猛地往前一推。
轰——!
环形冲击波自掌心炸出,呈黑白螺旋状横扫全场!
正面三人连人带刀被掀飞,撞上岩壁,咔嚓几声,不知断了几根骨头,滑落在地抽搐不止。
高坡二人刚跃起,就被气浪正面击中,像两只断线风筝,直接从高处砸下,摔在泥地里,口吐鲜血。
最后一人试图后撤,可速度哪比得上能量冲击?整个人被掀飞十余丈,撞断一棵歪脖子松,树干断裂,轰然倒地,他卡在枝杈间,一动不动。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龙允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掌心轮盘光芒仍未熄灭,反而越转越快,像是饿极了的野兽,还在贪婪吞噬四周残余灵力。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绕后偷袭的杀手。
那人卡在断树间,胸口凹陷,嘴角溢血,眼看活不成了。可他还睁着眼,机械地看着龙允,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出那句“清除变数”。
龙允走到他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谁是变数?”他声音冷得像冰。
杀手没回答,只是瞳孔逐渐涣散。
龙允冷笑,抬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砰!”
尸体直接从树杈间震飞出去,砸进灌木丛,没了动静。
他站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回苏婉清身边。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把她扶正,让她靠在岩石上。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左肩血迹已经凝固一圈,但还在缓慢渗出。
龙允咬牙,撕下自己衣角,用力按在她伤口上。
“你给我听着。”他低声说,“别死,听见没有?你要是敢死,我以后没人接梗了,谁陪我贫?谁帮我挡刀?谁……谁替我心疼?”
他声音有点抖,但没停下。
“你说我们是假道侣,可你比谁都认真。我嘴上不说,但我都知道。”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轮盘在他丹田深处缓缓平复,黑白双色恢复常态,但依旧持续运转,吞噬着周围残余灵力,反哺自身。
他知道,这一战,他赢了。
不是靠智谋,不是靠技巧,而是靠怒,靠恨,靠心里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儿。
他抬头,看向六个杀手。
全都倒在地上,或嵌岩壁,或撞断树,或抽搐不止,无一例外失去战斗力。但他们还没死,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只要没收到“终止指令”,就不会真正死亡。
龙允冷笑:“后台服务器还挺抗压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战场一片狼藉。岩石崩裂,树木折断,地面坑洼,血迹斑斑。苏婉清昏迷不醒,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毒伤未解,体力透支,轮盘电量也快见底。
可他不能走。
他得守着她。
直到她醒来。
他靠着岩石坐下,把她轻轻移到自己腿上,让她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继续按住她伤口,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轮盘纹路再次浮现,黑白双色缓缓旋转,发出细微嗡鸣。
“你放心。”他低声说,“这次换我护你。”
远处,一只山鹰掠过天际,翅膀剪开浓雾,留下一道短暂的痕迹。
龙允盯着那道痕迹,直到它消失在云层中。
他低头,看苏婉清苍白的脸。
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湿发。
“别怕。”他说,“有我在。”
风穿过林间,吹动枯叶,沙沙作响。
他坐着,她躺着。
他醒着,她睡着。
他守着,她靠着。
战场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龙允掌心轮盘缓缓转动,黑白双色映在他眼中,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盯着远处青云宗的方向,雾还没散,山门依旧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地方就在那儿。
等着他回去。
而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他低头,看怀中昏迷的少女,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你说我是变数?”
“那你呢?”
“你早就是我的定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