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龙允脸上时，他正背靠着一块半埋土里的石板，眼皮抖了抖，没睁。

他不是不想醒，是太累了。

右臂的毒伤像条死蛇缠在经脉里，时不时抽一口冷气往骨头缝钻。丹田那块儿更惨，轮盘转得跟老电风扇似的，嗡一下停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可苏婉清还在他怀里躺着，脸白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动不了。

一动，她就跟着晃。

上一刻的记忆还黏在脑子里：六个杀手倒地，青铜令牌藏进怀里，他说“哥这次不跑了”，她说手指勾了衣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撑到最后一口气把人挪出战场，再醒来就已经在这片林子边缘。

现在得换个地方。

这地儿太敞，风吹草动都看得见，万一再来一波“售后服务团队”，他连爬都爬不动。

龙允咬牙，用左臂撑地，整个人像条翻不过身的咸鱼，蹭着石板一点点往上顶。膝盖发软，脚底打滑，试了三次才勉强站直。他低头看了眼苏婉清，把她往背上送了送，调整姿势让她头靠肩窝，双手穿过她腋下锁紧。

“轻点啊，我可不是移动储物柜。”他喘着气嘀咕，“你要再胖三斤，咱俩就得一起躺这儿当野坟。”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稳得很。

他记得前面两里外有座猎户小屋，以前采药路过见过一次，屋顶塌了一角但墙没倒，四周还有常年不散的雾障，最适合躲猫猫。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走一步，腿抖三下。

走两步，轮盘颤一下。

第三步踩空，差点跪进泥坑，幸好手快扶住歪脖子松。他咧嘴吸气，右臂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肉里扎。但他没停下，继续往前挪，一步比一步慢，一步比一步沉。

太阳爬上头顶的时候，那间灰扑扑的小屋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墙皮掉了大半，门板斜挂在 hinges 上——哦不对，不能说 hinges，得说门轴，毕竟这是修真界，没人知道啥叫英文。屋顶缺了个洞，能看见天，但好歹能挡雨。门口堆着些枯枝败叶，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龙允一脚踹开门，木屑哗啦掉了一身。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咳两声，背上的苏婉清也被震得轻轻晃了晃。他赶紧收声，生怕吵醒她，又怕引来什么不该来的玩意儿。

屋子不大，一张破床，一个断腿桌，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还算干燥。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在草堆上，动作轻得像放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崽。

“到了。”他低声说，“五星豪华避难所，包吃包住不包Wi-Fi。”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咳。

他撕下外袍给她盖上，然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老鼠窝、毒虫巢、前任主人遗骨之类的东西。接着掏出随身匕首，在门口地面划了道血线，又在四角各点一滴血，简单布了个警戒符阵——虽然威力不如正规符箓，但也够预警百步内的动静了。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腿一软坐地上，背靠着墙喘粗气。

“你说你，非得替我挡那一刀。”他看着草堆上的少女，声音哑，“我明明才是那个该硬扛伤害的主角模板。”

她没回应。

呼吸很轻，但稳定。

龙允松了口气，闭眼调息。

轮盘缓缓吸收着空气中的灵力微粒，一点一点补着亏空。虽然慢，但好歹没彻底罢工。他知道，接下来几天得靠自己了——没人救，没人帮，连个卖药的摊子都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右臂还是疼，但毒素被压住了些，至少不会每走一步都像踩钉板。他看了眼苏婉清，发现她眉头微皱，似乎梦里也不安稳。

“做噩梦了？”他凑近问，“梦见我把你炖了补身子？”

当然没人答。

他起身活动筋骨，关节噼啪作响，像炒豆子。然后打开门，晨雾扑面而来，湿漉漉的，正好遮视线。他深吸一口气，拎着匕首出门，准备去附近山谷找点止血生肌的草药。

他知道几种常见的：凝血藤长在阴湿岩壁，寒露草喜伴溪流生长，青络叶多生于背阳坡。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灵药，但胜在易得，对付普通外伤足够。

一路走，一路看。

脚下踩着腐叶，发出沙沙声。偶尔惊起只山雀，扑棱飞走。他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一小丛凝血藤，紫红色茎蔓贴石而生，叶片带绒毛，掐一下流出乳白色汁液——正是新鲜可用的状态。

“老天爷总算开次眼。”他割了一把，小心收进布袋。

两小时后，又在溪边摸到几株寒露草，叶子晶莹如霜，根部泛蓝光，显然是夜间吸收了月华精华。他挖得极仔细，生怕伤了根系影响药效。

回程路上，顺手撸了把青络叶，叶子背面有细密银纹，据说能镇痛安神。他边走边想：这组合搭配起来，敷个三五天，应该能让伤口结痂。

回到小屋时，苏婉清还没醒。

龙允把药材洗净捣碎，混合成糊状，轻轻揭开她左肩伤口上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但创口周围有些发青，明显是毒气残留。他抿了抿嘴，将药糊均匀涂上，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忍着点啊，”他一边包一边念叨，“这可是纯天然无添加绿色疗法，比宗门丹房那些掺滑石粉的强多了。”

忙完一切，他坐在床边喝了口水，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累的。

不只是身体累，是心累。

连续几天没睡整觉，白天采药，晚上守人，还得提防有没有人顺着血迹找上门。他靠墙坐下，盯着昏睡的苏婉清，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们以前根本不熟。

她是天音阁少主，冰系天灵根，修炼天才，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他是外门废材，灵根杂得像菜市场拼盘，平日躲人都来不及。

结果现在呢？

她为了他挨一刀，他为了她当采药童子。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契约精神’？”他自言自语，“签的是假道侣，干的却是真保姆活。”

说完自己先乐了。

第三天清晨，他照例出门采药。

这次运气不错，在一片蕨类丛中发现了二阶灵草“云纹愈合苔”，巴掌大一片，表面浮着淡淡云纹，疗伤效果比普通草药强三倍。他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连忙用匕首连泥挖起，裹进油纸包好。

“发财了！”他小声嚷，“今晚加餐，主食换成希望！”

回屋途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

他猛地回头，没人。

只有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皱眉，加快脚步往回赶。

推开门那一刻，他愣住了。

苏婉清睁着眼，正望着屋顶那个破洞，阳光从那儿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像是撒了层金粉。

她醒了。

而且看起来，清醒得很。

“你终于舍得醒了？”龙允站在门口，故作轻松，“我都快把你当成植物人开始写墓志铭了——‘此处长眠一位英勇挡刀的傻姑娘，死因：太过靠谱’。”

她缓缓转过头，眼神还有点迷，但嘴唇动了动：“你还……好吗？”

龙允怔住。

不是因为问题多深刻，而是——在这种时候，她第一句问的，居然是他。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地上。

“我是皮糙肉厚型选手，”他咧嘴一笑，走过去把药放进角落，“倒是你，再乱动一下，我可要收护理费了，按时辰计价，外带情感损耗附加费。”

她没笑，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黑眼圈和干裂的嘴唇上。

“你一直没睡？”

“睡了，做了个梦，梦见你请我吃饭。”他把水碗递过去，“结果醒来发现是你在喝我的灵力汤，坑不坑？”

她接过碗，指尖无意碰着他手掌。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谁也没缩手。

她低头喝水，他转身整理药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从那以后，气氛变了。

不再是单方面的照料与被照料。

她能坐起来了，就开始自己换药。他不让，她就说：“你是男的，不方便。”他反驳：“我都背你走了三里路，你还跟我讲方便不方便？”

她不理，照旧自己动手。

他只好蹲旁边盯着，生怕她扯到伤口。

第五天夜里，下雨了。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有一处漏得厉害，水滴正好落在她躺的位置。龙允立刻起身，挪到那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漏水处。

“你干嘛？”她问。

“给你挡雨。”他说，“别误会，我只是怕你感冒发烧，到时候哭爹喊娘吵我睡觉。”

她沉默片刻，忽然掀开薄被，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过来点，别冻着。”

他愣住。

“你不嫌我脏？”

“你要是脏，我也早就脏了。”她闭上眼，“睡吧。”

他最终还是没过去，但也没再说话。

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些，盖住两人肩膀。

第六天，她的伤已经结痂，能下地走几步。他陪她在屋前空地活动筋骨，她走得慢，他就在旁边虚扶着，嘴里还不闲着：

“注意节奏，别急，你现在属于工伤恢复期，可以申请带薪休假。”

“我没有工资。”

“有我就行。”他脱口而出。

说完两人都是一静。

他挠头：“我是说……我能养你一段时间。”

她抬头看他，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感激，也不是依赖。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藏在眼底，轻轻晃。

第七天早上，她主动接过他手中的药钵，说：“今天我来捣。”

他犹豫：“你行吗？”

“你都能学会用冰刃，我就不能捣个药？”她瞥他一眼，“别小看女性修士。”

他举手投降：“遵命，女 boss。”

她捣药的样子很认真，手腕用力均匀，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他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以前也照顾过别人。

但他没问。

有些事，不必说破。

中午时分，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肩伤已不再渗血，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他坐在她旁边，啃着干粮，望着远处山峦。

“接下来去哪儿？”她突然问。

他摇头：“还没想。”

“你打算回青云宗？”

“现在不行。”他说，“我得先把这身伤养利索，不然回去就是送人头。”

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风吹过，带来一阵草木清香。

傍晚，他又去采了一趟药，顺便打了点山泉水回来。进门时看见她正对着铜盆洗脸，水汽氤氲，映着她清秀的脸。

“哟，讲究上了？”他调侃，“准备直播带货？标题就叫《受伤美人复健日常》。”

她撩水泼他：“再胡说，明天你自己换药。”

“别别别，我错了。”他缩头，“我这就去洗碗。”

第八天，她已经能独立行走，甚至试着运功。他站在旁边守着，一旦发现她气息不稳就伸手扶住。

“别逞强。”他说，“你现在属于重点保护对象，归我管。”

“你什么时候成大夫了？”

“自学成才。”他拍拍胸口，“持证上岗，证书在我心里。”

她轻笑一声，那是他第一次听她笑得这么自然。

第九天夜里，雨又下了。

这次屋顶漏得更多，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在数时间。

他照例挪过去挡漏，结果刚坐下，就被轻轻拉住袖子。

“这边。”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他迟疑：“我怕我身上潮。”

“那你进来点。”她说，“被子够大。”

他最终还是钻进了被窝，背对着她躺下，中间留着一条缝。

但她悄悄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

他没动。

第十天清晨，阳光照进屋子，雾散了。

她站在门前伸展身体，肩伤几乎痊愈，气息平稳。他坐在屋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就几个药包和半壶水。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她回头看他，“谢谢你。”

“谢啥，咱们可是契约伙伴。”他笑，“互相报销医疗费而已。”

她看着他，忽然说：“那天在战场上，你说‘哥这次不跑了’。”

他动作一顿。

“嗯。”

“你真的不跑了吗？”

他抬起头，迎着晨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认真道：“跑了九次，第十次该我扛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没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屋前，风吹过林梢，鸟鸣清脆。

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他们还没决定下一步去哪。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龙允把最后一个药包塞进包袱，拍了拍灰，抬头看天。

“走吧，”他说，“下一个副本，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