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风还带着断龙崖背阴处的湿冷,草叶上的霜粒在鞋底碾碎,发出细微的“咔”声。龙允脚步没停,肩头包袱轻晃,里头那把黑铁匕首随着步伐一磕一磕,像是在打节拍。
苏婉清跟在他侧后半步,袖口垂落,指尖微凉。她没说话,但眼神扫过前方山门轮廓时,寒气不自觉地从脚底青石往上爬了三寸——昨夜布下的雾障已散,可她仍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线”,正从宗门深处悄悄探出,试图勾连他们的气息。
“到了。”龙允停下,抬眼。
青云宗山门高耸,两尊石狮盘踞两侧,獠牙朝天,千百年来就这么瞪着每一个进出的人。门匾上“青云”二字笔锋凌厉,据说是开派祖师用剑刻的,灵气不散。此刻晨光初透,照得牌匾边缘泛起一层淡金,像刚出炉的烤红薯皮。
守门的是两名外门执事,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正靠在石狮背上打盹,瘦的低头翻着名册,嘴里念念有词:“……李大锤,迟到三次,罚扫丹房一周;王二丫,私藏火属性灵果,记过一次……”
龙允往前踏了一步。
“咚。”
地面轻震,名册页角无风自动。
瘦执事猛地抬头,视线撞上那张本该被逐出宗门的脸,手一抖,名册“啪”地掉地。
胖执事也醒了,揉着眼睛嘟囔:“谁啊?大清早的不让人睡……”
话音戛然而止。
两人齐刷刷盯着来人,瞳孔收缩如针尖。
龙允嘴角一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铜盆:“我回来了。”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轻轻抬起右手,指尖一点寒星闪过。下一瞬,她脚下三尺内的青砖表面凝出一层薄霜,细密如蛛网,无声蔓延。
消息,炸了。
不到半炷香,整个外门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你听说了吗?那个被当成魔道奸细赶出去的龙允,回来了!”
“不是说他早就死在秘境里了?怎么还能站这儿?”
“你看他旁边那位,是天音阁少主!她居然亲自陪他回来?!”
一名内门弟子端着药炉路过,听到议论,手一抖,整锅灵药泼在地上,炉底火星四溅。他顾不上收拾,转身就往传音阁跑,边跑边掐诀催动符纸,指尖发颤,符墨都糊成一团。
“快……快通知师兄!龙允回来了!带了个女杀神!”
执法堂门口,一名小队长正带队点卯,听见属下耳语,当场愣住。他下意识往前走两步,想拦人,却被身旁同僚一把拽住胳膊。
“你疯了?上次六个死士围攻都没弄死他,你还想去当第七个?”
“就是!他现在敢回来,说明手里有底牌。咱们这种小虾米,别上去送人头。”
小队长咬牙,还想说什么,忽然察觉一道目光扫来。
是龙允。
那人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可就这么一眼,他后脖颈汗毛倒竖,双腿发软,脚底青砖“咔”地裂开一道缝——寒气从底下钻上来,冻得他膝盖一僵。
苏婉清收回视线,袖子都没动一下。
“看见没?”同僚低声道,“这女人,比传闻还狠。”
龙允没理这些杂音,迈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一震,像是有人在山体深处敲鼓。他的气息并不张扬,反而收得极紧,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就像暴雨前的闷热,空气都压得喘不过气。
广场逐渐聚人。
有好奇的,有害怕的,有冷笑的,也有眼神闪躲的。
那些曾在议事厅附和“清除魔患”的长老亲传弟子,此刻一个个缩在人群后头,不敢露脸。其中一人认出苏婉清腰间玉佩纹样,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往回跑,结果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晾衣绳上,几件洗好的道袍哗啦啦全掉进泥水里。
没人笑。
气氛太僵。
龙允走到广场中央,终于停步。
他抬头,望向宗门主殿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长老居所隐于其间,平日里仙气飘飘,此刻却像一群躲在棉被里的鸵鸟。
“当日说我勾结魔道,证据何在?”他开口,声如裂帛,直贯九霄,“说我私吞秘宝,赃物何处?若无实据,便是构陷!”
话音落,全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
一只栖在古松上的灵雀受惊飞起,扑棱棱撞翻了屋檐下挂着的测灵钟,铛——铛——余音震荡,久久不息。
苏婉清这时才缓缓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她声音清冷,却不带怒意,像冬泉滴石:“我天音阁少主亦被卷入此案,若贵宗不予回应,此事将上报正道联盟。”
她没提“讨要说法”,也没说“追究责任”,可“正道联盟”四个字一出,所有人脑门都是一凉。
那可是能叫停宗门大比、废除长老资格、甚至解散整个门派的机构。
“她……她真敢报?”一名弟子喃喃。
“她敢。”旁边人苦笑,“你以为天音阁是摆设?人家一根琴弦就能震碎元婴修士的识海。”
人群骚动加剧,可没人敢上前应答。
龙允环视四周,目光所及,皆避之不及。他曾是外门最不起眼的杂役,扫过十年丹炉灰,挑过三年灵田粪,被骂“废柴”时低头走过长街,连狗都懒得冲他叫。
如今他站在这里,没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挺有意思。”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全场脊背发紧,“以前我请假回家奔丧,得跪着递申请表;现在我回来讨个公道,你们连面都不敢露。”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举过头顶。
“这是谁给的命令?‘玄’字打头,执法堂图腾收尾,流程齐全,权限拉满。”他晃了晃令牌,“连死士都派出来了,阵仗搞得比掌门大典还大。可到现在,没人认领?”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旗杆,猎猎作响。
“行。”龙允收起令牌,拍了拍苏婉清肩膀,“咱也不急。”
苏婉清点头,双袖微扬,寒气自足下扩散,方圆十丈内青砖尽数覆霜。她站在那儿,像一尊冰雪雕成的战神,不动则已,动则千里冰封。
龙允往前又走两步,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发出清脆声响。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天气,“等我情绪失控,跳脚骂人,然后你们就可以说‘看,魔气入体,神志不清,果然该诛’。或者等我动手,你们就有理由群起围攻,喊一句‘逆徒袭宗,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但我偏不。”
“我就站这儿,呼吸正常,心跳平稳,经脉通畅,连痔疮都没犯。”他拍拍胸口,“你们要是觉得我有问题,现在就可以请医修来验。验出毛病,我当场削发为僧,去西岭扫塔三十年。验不出?那就别装瞎。”
广场鸦雀无声。
远处主殿方向,依旧没有动静。
“哟。”龙允吹了声口哨,“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个传话童子出来打个圆场,比如‘长老正在闭关,不便见客’之类的经典桥段。”
“结果连个端茶的都没派下来?”
“这么大的事,真就装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苏婉清:“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苏婉清淡淡道:“比土匪还横。”
“可不是。”龙允摊手,“抢人东西,伤人弟子,杀人灭口,完了还装没事人。这操作,我都想给他们颁个‘年度最佳影帝奖’。”
人群中有弟子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笑完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龙允没再逼问,而是原地盘膝坐下,包袱往腿上一放,掏出干粮啃了一口。
“等吧。”他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苏婉清也跟着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目调息。寒气在她周身流转,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霜环,隔绝外界窥探。
两人就这么坐在广场中央,像两尊雕塑。
可谁都清楚——这是两头醒过来的猛兽,正静静等着猎物出洞。
半个时辰过去。
内门区域传来急促脚步声,几名弟子慌张跑过:“听说了吗?执法堂紧急召集会议!所有参与过‘清理行动’的人都要去!”
“哪个行动?”
“还能哪个?三个月前把龙允赶出去那次!”
又有人低声议论:“你们发现没?这次回来,他走路都不带喘的。以前爬个台阶都呼哧带喘,现在……整个人像换了芯子。”
“不只是他。你们看苏婉清,上次她来,走路像风吹柳枝,现在站那儿,像块万年寒铁。”
“变强了。”有人总结,“而且是那种……你根本看不出深浅的强。”
太阳升到中天。
龙允吃完最后一口干粮,拍拍手站起来。
“坐太久,屁股麻了。”他活动了下腰,“你说他们会不会打算耗死我们?比如等三天,看我们饿了自然就走了?”
苏婉清睁开眼:“那你现在是饿了,还是困了?”
“都不。”他笑了笑,“我现在就是烦。”
“烦什么?”
“烦他们演戏。”他抬头,盯着主殿方向,“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镇定。明明心里打鼓,还得端着架子。多累啊。”
他忽然提高声音:“我说上面的,你们要是实在不敢下来,可以写纸条。我允许你们匿名提问,保证不顺着网线过去砍人。”
没人回应。
连只鸟都没飞出来。
“啧。”龙允摇头,“这届反派不行,心理素质太差。”
苏婉清忽然起身,袖中寒气涌动。
“来了。”她低声道。
龙允眯眼望去。
只见远处走廊尽头,一道身影匆匆掠过,披着宽大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那人脚步极快,却在经过广场边缘时猛地一顿,似乎察觉到什么,迅速拐进侧廊,消失不见。
“眼熟吗?”苏婉清问。
“熟。”龙允冷笑,“执法堂第三队副队长,上个月还在我脸上踹过一脚。那时候他说‘废柴就该有废柴的样子’。”
“现在倒是学会躲了。”
“不是躲。”龙允眼神锐利,“是通风报信。”
他不再坐着,而是缓缓走向那条侧廊入口,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你们可以继续装死。”他朗声道,“可以继续开会,传纸条,换岗轮班。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停下,转身面对整个宗门:
“我不是来求你们给我一个说法的。”
“我是来拿的。”
苏婉清并肩而立,寒气升腾,双袖如雪翼展开。
阳光洒落,映得她眉梢霜色凛然。
“今日起。”她声音清越,穿透云层,“青云宗,欠我二人一个交代。”
风起。
旗动。
石狮眼中,似有尘埃滚落。
龙允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
叶子早已枯黄,边缘卷曲,是他当年被逐出山门那天,从肩头拂下的那一片。
他轻轻放在广场正中的测灵碑基座上。
“我回来了。”他说,“这次,轮到你们解释了。”
苏婉清指尖微动,一缕寒气缠上叶柄,将它固定在石缝之间。
风吹不落。
日晒不枯。
就像他们此刻的立场——
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