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爬上了院墙的断口,把碎砖和焦土染成一片灰黄。龙允坐在半塌的石阶上,背靠着一根歪斜的柱子,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半眯着看天。他这姿势摆得挺像那么回事,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把他炸成烟花的战斗只是做了个噩梦。
可他手心还贴着丹田位置,轮盘在里头转得有点别扭,像是洗衣机甩干时塞了块石头,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你再坐下去,苍蝇都要在你头上搭窝了。”苏婉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站在废墟边缘,右臂缠着一条素白布条,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斑点。左手拎着个破布包,里面是她从瓦砾堆里扒拉出来的几粒丹药和半截符纸。她没看他,目光扫过整个小院——井塌了,墙倒了,屋顶没了,连他们平时晒太阳的石凳都被轰成了粉末。
“你说这算不算工伤?”龙允吐掉草茎,活动了下肩膀,“我一个回归弟子,刚正名就遭夜袭,宗门不得赔我一套精装洞府?外加十年灵米补贴?”
“你想得美。”苏婉清走过来,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吃药,然后走人。”
龙允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眉头一皱:“这味儿……比昨晚那颗还像臭袜子?你们天音阁炼丹是不是真拿剩饭当引子?”
“不吃拉倒。”她转身就走,“等会再来十个灰袍人,我可不保证还能给你挡飞镖。”
龙允赶紧把药塞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一边咳嗽一边追上去:“等等!我还没收拾行李呢!我的枕头、我的洗脚盆、我的祖传开光搓澡巾——”
“你没有。”苏婉清头也不回。
“有!就在床底下压着!”他嚷嚷,“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虽然她其实是隔壁王婶,但我认了!”
苏婉清脚步顿了顿,侧脸瞥他一眼:“你要是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焊在这儿当门神。”
龙允立刻闭嘴,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残院,身后只剩下一堵嵌着灰袍人的墙,像个被钉在画框里的失败展品。晨风穿过空荡荡的屋梁,发出呜呜的响,像是谁在吹口哨,调还不准。
山路蜿蜒,杂草丛生。他们走得不快,毕竟一个右臂带伤,一个丹田闹脾气。龙允时不时停下,闭眼内视,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苏婉清察觉到他的异常。
“轮盘出bug了。”他摸着肚子,“不是大问题,就是它刚才吞了那家伙一丝气运,结果消化不良,现在黑白两色转得一快一慢,跟老式电风扇卡了头发似的。”
“你管这叫不是大问题?”她停下脚步,“‘夺运’反噬,轻则根基虚浮,重则经脉逆冲。你要是突然爆体而亡,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哎哟,这么冷的天说这种话。”龙允咧嘴一笑,“我还指望你给我哭三天三夜呢。”
“我顶多笑三声。”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而且还是假笑。”
龙允耸肩,心里却不敢真轻松。他知道苏婉清说得没错。逆命轮盘虽强,但终究不是他自然修来的本事,每一次吞噬、解析、转化,都在挑战身体的承受极限。昨晚那一战,他已经动用了“噬法”的高阶重构,又强行引爆“逆命冲击波·加强版”,轮盘储存的能量几乎清空,现在靠的是缓慢吸收空气中残留的黑雾余息来补给。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夺运”被动触发,从灰袍人身上剥离了一缕微弱气运。按理说这是好事,能提升资质悟性,但他明显感觉到,那股外来力量融入时并不顺畅,反而在丹田深处激起一阵阵灼热震荡,像是往油锅里滴水。
他边走边琢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像在打某种节奏。
“你在干嘛?”苏婉清问。
“调试系统。”他说,“你看啊,轮盘三大功能:夺运、噬法、篡道。前两个我已经能熟练操作,第三个嘛……听说要氪金才能解锁,我现在怀疑自己账户余额不够。”
“少贫。”她语气冷淡,“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找个安全地方闭关,而不是满嘴网络梗。”
“闭关?上哪儿闭?”龙允摊手,“青云宗现在指不定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俩。昨夜这事背后有人,令牌都搜出来了,人家能派一个,就能派十个。咱们待在原地,等于蹲在靶心等狙击。”
苏婉清沉默片刻,点头:“所以你要去黑风山脉。”
“聪明!”他竖起大拇指,“那里荒无人烟,妖兽横行,连执法堂都不敢随便进去执法——违禁建筑最多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避难所。”
“你这话怎么听着像通缉犯说的?”
“那是因为我已经被迫走上这条道路了。”他叹口气,“从前我只是个想好好修炼的普通少年,现在我是拥有神秘力量的逃亡者。命运啊,真是个喜欢恶搞的编剧。”
苏婉清懒得接他的话,只道:“路上小心气息收敛。你体内轮盘波动太强,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感知类修士或妖兽盯梢。”
“明白。”龙允收起嬉笑,神色认真了几分,“我会尽量低调,绝不主动刷存在感。”
他们加快脚步,沿着山脊小道一路向北。沿途林木渐密,鸟鸣稀少,空气里多了一丝潮湿的腥气,像是雨前的泥土味,又掺了点铁锈的气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太阳已升至中天。龙允中途又停了三次,每次都是因为轮盘运转出现短暂卡顿。第三次时,他甚至感到一股刺痛从丹田直冲脑门,眼前瞬间发黑,差点跪下去。
苏婉清一把扶住他胳膊。
“我说了别硬撑。”她声音低了些。
“没事。”龙允喘了口气,抹掉额角冷汗,“就是刚才那缕气运又抽风了,跟Wi-Fi信号不稳定一样,连上了又断,断了还想连。”
“你这种情况,必须尽快找到稳固根基的方法。”她松开手,从布包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这是我用寒潭水汽画的静灵符,能暂时压制体内灵力躁动。你贴胸口,能撑六个时辰。”
龙允接过符纸,入手冰凉,隐约有水纹流动:“你随身还带这玩意儿?你是移动百货商店吗?”
“以防万一。”她说,“不像某些人,出门连止血绷带都不记得带。”
“我这不是有你嘛。”他嘿嘿一笑,把符纸往胸口一拍,顿时一股清凉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丹田处的灼热感也缓和了不少。
“别得意。”她提醒,“这只是治标。你真正需要的是能与轮盘共鸣的外物,或者一门专用于调和异种灵力的功法。否则每用一次‘夺运’,隐患就加深一分。”
龙允点点头,难得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轮盘是逆天之物,但它不是万能充电宝,不能无限兼容所有能量。就像手机快充插进老旧插座,看着来电快,其实电线已经在冒烟。
“黑风山脉里或许有机会。”他望着前方,“传说那里曾是上古战场,残留不少破碎法则和失落传承。说不定哪块石头里就藏着一本《如何优雅地驯服你的轮盘》。”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他一脸严肃,“你看我眉毛都没动一下。”
苏婉清懒得理他,只道:“还有三十里就到山脉外围。途中尽量少说话,节省体力。”
“遵命,长官。”他敬了个滑稽的礼。
接下来的路更加崎岖。地面开始出现龟裂痕迹,裂缝中渗出淡淡的黑雾,触之微凉,闻之略带腐味。树木也变得扭曲,枝干呈灰黑色,叶片稀疏,像是长期缺光的老烟民。
龙允走在前头,一手按着胸口符纸,一手拨开挡路的枯藤。他时不时停下来感受轮盘状态,发现随着深入,轮盘的黑白旋转竟渐渐趋于平稳,那种排斥感也在减弱。
“有意思。”他低声说,“这地方的黑雾……好像对轮盘有安抚作用?”
“黑风山脉本就是魔气汇聚之地。”苏婉清解释,“传闻此地曾镇压过一位远古魔尊残魂,虽早已消散,但环境仍保留其影响。你的轮盘既然源自黑龙魔尊本源,或许与此地有某种共鸣。”
“所以我是来认亲的?”龙允回头一笑,“那我要不要带点贡品?比如一只烧鸡、一瓶二锅头?”
“你带脑子就够了。”她冷冷道,“如果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龙允耸肩,继续前行。不过这一次,他脚步轻快了些。轮盘稳定了,意味着短期内不会再出大问题。虽然隐患仍在,但至少不用边走路边担心自己突然炸成烟花。
又行十余里,前方地势骤降,一道深谷横亘眼前。谷底浓雾翻滚,宛如黑潮涌动,偶有雷光在雾中闪现,发出沉闷的轰鸣。
而在谷对面,一座巍峨山脉轮廓缓缓浮现——山体漆黑如墨,峰顶隐没于云层之中,整座山仿佛由阴影铸成,连阳光照上去都会被吸走。
黑风山脉,到了。
龙允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翻腾的黑雾,忽然没再开玩笑。
“你说……我们这一路,从外门弟子被打压,到遗迹夺宝,再到被人追杀,现在又要钻进这种鬼地方。”他声音低了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婉清也停下,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投向远方。
“为了活。”她说,“也为了变强。”
“嗯。”他点头,“我不想再被人一脚踩进泥里,还得笑着说谢谢前辈指点。我不想再看着重要的人受伤,自己却只能咬牙硬撑。我想站着,堂堂正正地站着,哪怕前面是天命之子,是宗门长老,是所谓的‘注定失败者’标签。”
他笑了笑,眼神却很亮:“所以我得走下去。哪怕轮盘会反噬,哪怕前路是深渊,我也得试试能不能把它变成我的台阶。”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划过断裂的冰丝末端,动作细微,却带着某种决意。
“走吧。”她说,“别站在风口发感慨,你头发本来就少。”
“喂!”龙允摸头,“我这是清爽型发型,懂不懂审美?”
她不理他,率先迈步,踏上通往深谷的小径。
龙允站在原地又看了眼黑风山脉,深吸一口气,抬腿跟上。
风从谷底吹来,带着湿冷与腐朽的气息,卷起两人衣角。远处山影如巨兽蛰伏,静默无声,却又仿佛在低语召唤。
他们的身影逐渐被雾气笼罩,脚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声响。
前方三十里,黑风山脉外围已在望。
龙允右手按着丹田,感受着轮盘缓慢而稳定的转动。那黑白双色依旧流转,只是不再颤抖,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频率。
“希望这次别再抽风。”他喃喃。
苏婉清走在前头,忽然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他抬头,咧嘴一笑,“前面那块石头长得好像你未来老公。”
她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
龙允笑着摇头,紧跟上去。
雾越来越浓,山路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两人的背影最终融入灰白之间,只留下风穿过峡谷的呼啸。
一块碎石从坡上滚落,砸进泥坑,溅起一圈浑浊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