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坐在通风井口外一块半塌的石台上,脚底板贴着晒得发烫的岩面,阳光照在脸上像糊了一层热膏药。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右脚那只完好的布靴脱下来,倒扣着抖了抖,几粒碎石和泥渣落进草丛。左脚光着,脚心朝上,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边缘处蹭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混着泥灰结成暗褐色的痂。
他低头看了眼,没皱眉,也没哼一声,伸手从破帆布包里摸出一卷粗麻布,撕下一条,一圈圈缠上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修一把锄头的把手,而不是给自己包扎。包到一半,他停下,抬头望天。
风从山脊刮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吹得他额前那撮乱发来回晃。远处一片荒坡上,几只野狗在刨土,追着一只死兔子的残骸撕扯。再远些,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灰绿色的植被稀稀拉拉,像瘌痢头上的毛。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那片山梁。
三十丈外,高崖之上,一道白影静立如松。
龙九收起铜制窥镜,轻轻合拢,镜身滑入袖中。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脚下是陡峭的断崖,风鼓动着他那一身白色长衫,衣角猎猎作响。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左手轻摇折扇,右手将窥镜收回腰间暗袋,动作从容得像在茶楼赏景。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楚。
赵九斤趴在地砖上听震动,耳朵几乎贴到地面,像个挖红薯的老农;后来甩洛阳铲搭钢丝,单腿悬空挪过去,姿势难看但有效;最后断后前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遇到岔路就闭眼几秒,再睁眼便果断指向一边——不是瞎猜,是真有依据。
“一个连鞋都穿不全的野狗,竟能识破三重联动机关……”龙九低声自语,声音不高,却被风吹得零零碎碎,“鬼手李教出了个怪胎。”
他折扇轻敲掌心,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脑子里回放的是赵九斤最后那个动作:扔黑驴蹄子开路,自己跳过去,再回头拉人。整个过程冷静得不像个刚逃出生天的盗墓贼,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演过十遍的戏。
这种人,不该窝在边陲小镇偷包子。
这种人,也不该只是掘龙会外围的一个无名小卒。
龙九缓缓转身,沿着崖边小道往回走。山路崎岖,他步履却稳,白衫未沾半点尘土。身后,古墓出口的方向,阳光正一点点偏移,照在赵九斤脚边那只烧了一半的破鞋上。
火堆是赵九斤自己点的。
他从背包里翻出火折子,引燃几根干草,又扔进几块朽木。火焰腾起时,他顺手把那只左脚的破鞋丢了进去。鞋底还在冒烟,一碰到火,“呼”地一声烧了起来,铜片在火中泛出诡异的青光,转瞬即灭。
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也没叹气,只是把缠好布条的脚往回收了收,离火堆远一点。太近容易烤坏伤口,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知道有人在看。
不是感觉,是经验。
刚才在地道尽头,他抬头望天的那一瞬,眼角余光扫到了高崖上的反光——不是阳光直射石头的那种亮,而是金属特有的、一闪即逝的冷光。那种光,只有铜镜、窥镜这类物件才能反射出来。
但他没动声色。
你要是当场抬头瞪回去,对方就知道你发现了。可你要装作啥也不知道,反而能多活一会儿。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多活一会儿,活得够久,才能搞明白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裤脚上。他拍掉,顺手抓了把土盖在火边,压低了火势。天还没黑,不能让火太旺,更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这里有歇脚的人。
他重新背起帆布包,检查了下里面的家伙:洛阳铲、匕首、罗盘、黑驴蹄子、火折子、干粮……都在。少了只鞋,多了份警惕。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脚腕,绷带勒得有点紧,但不影响走路。他没急着走,而是蹲下身,在地上划了几道线,又画了个圈,像是在算什么距离。画完,用脚抹平,站起身,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有条荒道,通向更深的山里。
他正要迈步,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回头,也没拔刀,只是耳朵微微一动,听着那声音的走向。不是蛇,也不是老鼠——太大了,是人踩草的声音,而且只有一双脚,走得不快,像是在试探。
他不动,也不出声,等那脚步声靠近了些,才猛地转身,一脚踢起地上的土块,直奔声源而去。
“咳咳!”一声闷响,草丛里扑出个人影,捂着脸踉跄后退。
赵九斤这才看清——是个穿灰袍的探子,蒙着半张脸,手里攥着一根短杖,肩上斜挎个皮囊,显然是冲着古墓来的。见被发现,那人转身就想跑。
赵九斤冷笑一声,抄起地上一根枯枝,手腕一抖,甩出去。
枯枝不偏不倚,正中那人脚踝,力道不大,但刚好让他一个趔趄,扑倒在土坡上。
“谁派你来的?”赵九斤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背上,声音不高,但透着股狠劲。
那人挣扎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赵九斤嗤笑,“路过带着窥杖和探脉香?你当我是庙门口收香油钱的瞎和尚?”
他弯腰,从那人皮囊里掏出一块铜牌,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掘龙”二字,底下是个小小的“九”字印记。
他眉头一挑。
掘龙会的人。
而且是少主直属的暗哨。
他把铜牌塞回皮囊,抬脚离开那人的背,淡淡道:“滚吧。回去告诉你主子,下次想看,别派这么蠢的货。”
那人爬起来,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捂着脸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坡后。
赵九斤站着没动,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把枯枝捡回来,折成两段,扔进火堆。
火苗又窜高了些。
他坐回石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张手绘的地图,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常翻。地图上标着几个红点,其中一个就在他现在的位置附近,旁边写着“归藏墓道出口”。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从这个点一路划到西北方向的另一处标记,那里写着“老槐树遗址”。
这条路他得走。
不管有没有人盯着。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树枝被压弯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
高崖之上,那道白影已经不在了。
只有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吹一支走调的笛子。
赵九斤眯起眼,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他把剩下的干粮分装成两份,一份塞进包里,一份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下罗盘,指针微微晃动,指向西北偏北。
他站起身,赤着的那只脚踩在滚烫的石头上,没缩,也没抖。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堆快熄的火。
火堆中央,那只破鞋已经烧成了灰,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铜片,还冒着细烟。
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踏上荒道,朝着西北方向走去。
风吹过他的背,掀起短打的衣角。左脸那道月牙形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旧伤疤,也像一枚没人认得的印记。
三十里外,山道拐角。
龙九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折扇已收起,插在腰间。他面前跪着刚才那个逃回来的探子,正哆嗦着复述赵九斤的话。
“他说……说下次别派这么蠢的货……”
探子说完,头埋得更低。
龙九没发火,也没动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抬手示意他退下。
等那人走远,他才缓缓开口:“蠢的不是他,是我。”
他从袖中取出那面铜制窥镜,指尖抚过镜面,低声自语:“一个能看穿压力板震动频率的人,怎么可能被个毛头小子骗过去?他是故意放那探子走的。”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市井出身,粗话连篇,穿得比叫花子还寒酸,可脑子转得比算盘还快。这种人,要么死得最快,要么……活得最久。”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山峦,落在那个赤脚前行的身影上。
“掘龙会缺的不是人,是能打开第九陵的人——”他轻声道,折扇合拢,敲在掌心,“你若是那块料,我不介意脏了手。”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白色长衫隐入林荫深处。
山风再次吹起,卷走最后一缕尘烟。
古墓出口处,火堆终于熄灭,只剩下一圈黑灰。
一只蚂蚁从石缝里爬出来,沿着灰烬边缘前行,触角轻轻碰了碰那截焦黑的铜片。
铜片突然颤了一下。
蚂蚁吓得缩回触角,原地转了两圈,迅速钻回缝隙。
荒道上,赵九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