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掌踩在碎石路上，硌得生疼。左脚包扎过的布条已经被砂砾磨出毛边，渗出的血渍干了又裂，像贴了层硬壳。他没停，也没哼一声，只是走一步，脚趾就蜷一下，像是在数地上的石子。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贴在脚前头，像一块不肯离开的黑皮。

荒道两旁是稀疏的灌木，再往外就是陡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枝干虬结，叶子发黄。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草叶翻白，也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知道这凉意不全是风带来的——有人在看。

刚才那个掘龙会的探子跑得够快，可赵九斤放他走，不是心软，是算准了。这种人回去一哆嗦，主子就得坐不住。果然，才走出不到三里地，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

不是风带来的土腥味，也不是野狗留下的臊气，而是一股极淡的香，像是烧过的艾草混着铁锈。他鼻尖动了动，脚步没变，心里却已经绷紧。这是“引路香”，黑水堂的玩意儿，专用来标记目标行踪。上一次在北巷，他就闻过这味儿，紧接着就是毒烟机关和三个死士围杀。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人。

山口窄，两边岩壁夹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道。赵九斤刚走到中间，就听见前方传来“笃、笃”的拐杖声。一个老头从弯道那头慢悠悠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旧布鞋，拄着根枣木拐杖，脸上皱纹堆叠，眯着眼像是晒太阳。

“小伙子，”老头嗓音沙哑，“别往前走了，前面塌方，路断了。”

赵九斤停下，看了他一眼。

老头站定，离他五步远，左手扶拐，右手搭在腰上，姿势挺自然。可赵九斤眼睛一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双布鞋底干净得过分。这一路尘土飞扬，鞋面都该蒙一层灰，可这鞋底光溜溜的，连个泥点都没有。更别说这地方常年少人来，哪有老人拄拐散步的闲工夫？

还有那拐杖。

底部金属反光，一闪即逝。不是普通铁钉，是机关探针，用来测试地面承重的。黑水堂惯用的伎俩——先探压点，再引落石。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还点了点头：“谢了啊，老爷子，要不您带我绕个路？”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行，往右边上坡，有条小道，能通过去。”

赵九斤应了一声，假装转身要走。就在他抬脚的瞬间，脑子里“叮”地一声响。

【盗墓答题系统激活！】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选择框，像极了他在镇上茶馆见过的考童生刷题的竹板屏：

**前方老汉是？**

A. 热心老乡？祖宗保佑你信他！

B. 伪装高手？这演技比戏班还假！

C. 急需帮助？快去扶他！

D. 送命题使者？选错腿先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示：**这题不选B，下场比塌方还惨！**

赵九斤差点笑出声。这系统越来越懂他了。

他心念一动，选定B。

【答对！获得“地脉经验+5”，解锁技能：微距听簧】。

下一秒，一行新提示浮现：**右侧三步外石缝，有机关触发点。齿轮联动，覆盖原定绕行路径。**

他眼神一凝，余光扫向右边岩壁。那儿确实有道裂缝，宽不过两指，深不见底，表面爬着枯藤，看着毫不起眼。

黑水堂这招够阴。要是他真信了老头，乖乖绕路，一脚踏上去，上面的巨岩就得砸下来，砸完还有毒粉喷出——他们不敢明杀，怕引来镇冥司追查，可暗里下死手从来不手软。

他慢慢转回身，脸上的客气全收了，只剩一脸痞笑：“老爷子，您这戏班子好久没登台了吧？瘸腿的瘸得不够自然，鞋底都没沾泥，演给谁看呢？”

老头脸色一僵，拐杖微微一顿。

赵九斤不等他反应，猛地后退两步，抬脚踢起地上一块尖石，手腕一抖，石头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砸进右侧石缝。

“轰——”

一声闷响从岩壁内部传出，像是铁链拉紧，齿轮咬合。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咔咔”声，一块三人高的巨岩从斜坡上滑落，重重砸在老头刚才指的那条“小道”上，尘土炸起三丈高，碎石滚落如雨。

老头站在原地没动，可握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赵九斤拍拍手，从帆布包里掏出黑驴蹄子，在地上画了个半圆，正好盖住那片区域的边缘。黑驴蹄子辟邪压煞，也能暂时干扰机关感应，防止二次触发。

“回去告诉你们堂主，”他冷笑，“下次别拿这种瘸腿戏班子出来丢人。要派，起码找个鞋底带泥的。”

老头没说话，缓缓后退一步，身影一晃，竟直接钻进了岩壁侧面的一道隐蔽石缝里，消失不见。

赵九斤站在原地没追。他知道那缝后头肯定有暗道，追进去就是人家的地盘。他现在孤身一人，脚还带伤，犯不着硬闯。

他只是盯着那道缝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塌方是真的，但不大。几块落石堵住了路，可旁边岩壁上有凿痕，显然是人工堆砌的。他用洛阳铲撬了两下，碎石松动，勉强能挤过去。他侧身穿过，肩膀蹭掉一层布料，也不在乎。

走出去二十多步，地势渐高，视野开阔。他停下，从包里摸出罗盘。指针微微晃动，还是指向西北偏北。他眯眼望过去，远处山脊起伏，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

他把罗盘收好，顺手摸了摸左脸那道月牙疤。这疤是小时候被野狗咬的，疼是不疼了，可每到阴天就发痒。现在就有点痒。

他挠了挠，心想：黑水堂主这人，执念太重。第一次试探失败，按理该收手观望，可这才多久，又来一套新局？要么是他背后有人催，要么……是他自己盯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这都不关他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往前走，走到地图上标着“老槐树遗址”的地方。鬼手李的笔记里提过一句：“九鼎图非图，乃阵眼。”他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明白了。那些铜片不是钥匙，是引子，是用来唤醒什么东西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浑浊。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刺。

他把破帆布包紧了紧，迈步继续前行。

脚底的布条又被磨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黏在鞋垫上。他不管，走一步，脚趾就蜷一下，像是在数地上的石子。

走了大概半炷香时间，他忽然停下。

前方地面有些不对。

不是土质变化，也不是石头分布，而是……太干净了。

一片约莫两丈见方的区域，寸草不生，地面平整得像被打扫过。四周的杂草都长到了边上，偏偏这里空着。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表。干燥，坚硬，没有虫洞，也没有动物刨过的痕迹。

他抽出匕首，轻轻在地面划了一下。刀尖碰到东西，发出“叮”一声轻响。

不是石头。

是金属。

他眼神一凛，立刻后退三步。

几乎就在同时，空气中那股艾草混铁锈的味道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浓了一倍。

他冷笑：“还真当我是愣头青？”

话音未落，脑海中再次弹出选择题：

【前方空地是否可通行？】

A. 走中间？稳如老狗！

B. 贴边走？苟住就是赢！

C. 直接跳过去？轻功大成！

D. 别走了？棺材已备好！

下面一行小字：**这题不选B，下场比踩雷还惨！**

赵九斤二话不说，选定B。

【答对！获得“地脉经验+3”，解锁技能：土相辨压】。

系统提示：**地面铺设压力感应板，中央区域为致命区，边缘安全带宽不足一尺，建议贴右侧行走。**

他瞥了眼右边。那儿靠山壁，确实有条窄道，宽不过一脚掌，上面还堆着些碎石，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没急着走，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下一小块，随手扔进空地中央。

“啪。”

食物落地的瞬间，地面“咔”地一声轻响，几道缝隙张开，数根淬毒钢针从地下射出，速度极快，直插上方。钢针顶端泛着幽蓝，一看就是见血封喉的货。

赵九斤啧了一声：“这都想扎我？也不看看我站哪儿。”

他沿着右侧窄道，一步一步挪过去。脚掌紧贴岩壁，身子尽量后仰，生怕蹭到中间。走到一半，脚下一块碎石松动，他脚踝一歪，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额头沁出一层汗。

这路太险，摔一下就是万箭穿心。

他咬牙继续，终于蹭到对面。落地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跪下，硬是撑住了。

回头一看，那片空地静静躺在那儿，像一张闭上的嘴。

他喘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带着铁锈味，可他不在乎。

休息片刻，他重新上路。

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远处山脊轮廓模糊，像是被雾吞了半截。他估摸着还得走两个时辰才能到下一个落脚点。

他一边走，一边检查装备。洛阳铲还在，匕首在，罗盘在，火折子也还有。黑驴蹄子用了半只，剩下那只得省着点。药婆说这玩意儿辟邪压煞，可在他这儿，纯属物理干扰器，拿来砸机关都比拜鬼管用。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地图。边角磨得发毛，红点清晰。从归藏墓道出口，到老槐树遗址，这条线他画了三遍，生怕记错。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

龙九在盯他，黑水堂在设局，说不定还有别的势力在路上等着。可他不怕。

他怕的是什么都不做。

小时候偷包子被人追，他跳进地缝活下来了；第一次下墓触发机关，他活下来了；魂穿到这个倒霉蛋身上，他还活下来了。命这东西，不在天，不在神，就在你敢不敢踩那一步。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

山路蜿蜒，没入雾中。

他迈步走进去。

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他短打的衣角。左脚那道包扎过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可他走得很稳。

走了大概一里地，他忽然停下。

前方路边，躺着一个人。

穿着粗布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晕过去了。

赵九斤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又是局。

可他不怕局。

他怕的是，局里藏着真东西。

他盯着那人看了三秒，然后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用力扔了过去。

干粮砸在那人背上，“咚”一声闷响。

那人没反应。

他又扔了一块，砸在脑袋上。

还是没动。

他眯起眼，正要开口，脑海中突然弹出第三道题：

【地上之人是？】

A. 真晕了？赶紧救！

B. 假装的？别上当！

C. 受伤了？送医去！

D. 炸弹人？跑快点！

下面一行小字：**这题不选D，下场比自爆还惨！**

赵九斤瞳孔一缩。

他猛地后退五步，抬脚踢起一块石头，砸向那人后背。

石头刚碰上衣服，那人身体突然膨胀，紧接着“轰”地一声炸开，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冲击波把他掀了个跟头，后背撞在岩壁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

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操……”他骂了一句，挣扎着爬起来，“还真是炸弹人？”

他低头看去，原地只剩一个焦黑的大坑，边缘泥土翻卷，冒着青烟。那人连骨头都没剩，显然是早被调包，塞满了火药。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地上捡起半截没烧完的引信，看了看。

“黑水堂主，”他低声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啥误解？以为我真是那种看见倒地就往上扑的好心人？”

他把引信扔进坑里，转身就走。

这次他走得更快了。

他知道，黑水堂主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炸药，下次可能是毒蛊，再下次……说不定真派个带泥鞋的老农来。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没人来。

没人来，说明他走错了路。

现在黑水堂接连出手，反而证明他走对了。

他摸了摸左脸的疤，心想：师父，你说过，机关最怕的不是巧手，是不怕死的人。我现在不怕死，也不怕你安排的这些破局。

我就怕……你留的谜，我没机会解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

雨还没下，可风已经带着湿气。

他紧了紧背包，加快脚步，朝着雾中的山路深处走去。

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身后，像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