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掌踩在湿滑的山道上，每走一步，鞋底就像被砂纸磨过一遍。左脚那道旧伤裂开了，血渗进布条里，黏糊糊地贴着皮肉，走起来像有人拿针一下下戳他脚心。他没停，也没低头看，只是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肩膀被带子勒出一道红印。

雾比刚才浓了，山道两旁的树影都模糊成一片灰黑，像是被人用脏抹布擦过的窗玻璃。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艾草的味儿——黑水堂的“引路香”还没散干净。他鼻尖动了动，心里冷笑：这群人真是阴魂不散，炸不死就换别的招？可这味儿……不对劲。

太淡了。

像是故意留的尾巴，引他往某个方向走。

他停下，从怀里摸出罗盘。指针晃得厉害，不是地磁问题，是附近有金属板干扰。他皱眉，把罗盘塞回去，顺手抽出匕首，刀刃在石壁上蹭了蹭，崩了个小口子。刚才那场爆炸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肋骨处还一阵阵抽痛，像有把钝锯子在来回拉。

他靠岩壁站了两秒，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丝震动。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落石，而是一种极轻的、规律性的“嗒、嗒”声，像是木头关节摩擦发出的动静。他耳朵一竖，想起了系统刚激活时给的“微距听簧”技能——能捕捉机关内部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可这声音……不在地下，而在地表。

而且不止一个。

他猛地抬头，视线扫向十步外的一片空地。

雾里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人。

三个穿着破旧粗布衣的“人”，脸蜡黄，眼眶深陷，嘴角僵硬地咧着，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笑。他们站得笔直，手脚却微微打颤，像是风中枯枝。最前面那个，右手五指张开，指甲漆黑如墨，正缓缓朝他抓来。

赵九斤后背一凉。

他没动，也没喊，只是盯着那三具“人”看了两秒，然后突然暴退三步，脊背“咚”地撞上岩壁。

几乎就在同时，那三具“人”齐刷刷扑出，动作快得不像尸体，落地时脚掌砸地，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是三根木桩被人抡着砸进土里。

他翻滚躲开第一击，匕首横扫，砍在中间那具“人”的手腕上。

“铛！”

火星四溅。

匕首崩了个更大的口子，对方手腕只留下一道白痕，连皮都没破。

赵九斤瞳孔一缩：“操，刀枪不入？”

他翻身跃起，一脚踹在左边那具“人”的胸口。力道不小，对方踉跄后退两步，可下一秒又稳住身形，脖子“咔”地一转，眼眶空洞地锁住他，继续逼近。

右边那个也冲了上来，五指成爪，直掏他咽喉。

赵九斤矮身躲过，顺势抽出洛阳铲，横着抡出去，“砰”地砸在对方面门。那张蜡黄的脸当场凹下去一块，可它连晃都没晃，抬手又抓。

“我日你祖宗！”他骂了一句，终于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尸变，也不是毒蛊操控的活死人。这是……傀儡。

纯木头和皮革拼接的躯干，关节处用铜钉固定，体内填了沙土增重，脸上贴了人皮面具，眼睛是两颗黑琉璃珠。难怪砍不动，压根不是血肉之躯！

他一边闪避，一边迅速背靠岩壁，摆出防御姿态。这种地形最适合守，背后没死角，前面来多少他都能看到。他握紧匕首，盯着三具傀儡呈扇形围拢，心里飞快盘算：速度不慢，力量中等，但不知道怕不怕火。

他摸出火折子，抖了两下点燃，往前一递。

三具傀儡顿了顿，但没后退。

他心头一沉：辟邪物对它们无效，火也不怕。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控制的？

他高声喝问：“谁派你们来的？！有胆子出来答一句！”

话音未落，左侧岩壁上方传来“簌”地一声轻响。

一张黑色符纸从雾中飘落，边缘画着朱砂符文，落至半空时突然自燃，火焰呈幽绿色，烧完瞬间，远处雾里又走出一具傀儡，步伐僵硬却稳定，加入围攻。

赵九斤眼角一跳。

控制者在高处。

他猛地抬头，望向十丈外一块突出的石台。那儿雾气更浓，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立于其上，身穿黑袍，双手结印，指尖夹着一张未燃的符纸。那人一动不动，像是庙里的泥胎神像。

“阴符门？”赵九斤咬牙，“你们也盯上这破铜片了？”

石台上的人没回应，只是轻轻一挥手。

四具傀儡同时扑上。

赵九斤咬牙格挡，匕首与利爪相撞，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趁机蹬墙腾空，翻身跃起，右脚狠狠踹在最前面那具傀儡的脖颈连接处。这一脚用了八分力，铜钉“啪”地断裂，傀儡脑袋歪到一边，可它仍单膝跪地，手臂前伸，像是要把他拖进地狱。

他落地翻滚，喘了两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帮玩意儿没痛觉，不会累，被打散还能重组，完全是消耗战。他现在脚伤未愈，体力跟不上，再打下去迟早被耗死。

他瞥了眼背包——黑驴蹄子只剩半只，刚才用来干扰机关还行，对付这种符控傀儡，屁用没有。火折子还能用一次，但看刚才那情况，烧了也未必管事。罗盘指针乱转，根本没法定位。匕首崩口越来越大，再砍两下估计就得报废。

他咬牙，忽然装作力竭，踉跄两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三具傀儡立刻围上，利爪齐下。

就在即将触身的瞬间，他猛地侧滚，左手抄起地上碎石，右手匕首反手一划，精准割断其中一具傀儡后颈处的细线。那傀儡动作一滞，他趁机跃起，一脚将它踹向另两具，借力腾空翻身后落地，喘着粗气盯着那具倒地的傀儡。

它的后颈裂开，露出内部结构——一张泛黄的符纸嵌在木架中央，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正微微发烫。他伸手要去撕，那符纸却突然自燃，几秒内烧成灰烬，随风飘散。

“操！”他骂了一声，“还不让研究？”

他猛然抬头，冲石台吼道：“躲在上面画符的人！你是冲着铜片来的吧？有本事下来自己拿！别拿这些木头架子当替死鬼！”

风中无声。

只有雾在流动。

片刻后，又一张黑色符纸飘落，贴地即燃。

雾中，第七具傀儡睁眼站起，迈步走来。

赵九斤心头一沉。

数量还在增加。

他迅速扫视四周，想找掩体。左右是陡坡，前方是开阔地，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身后这块巨石和旁边一条狭窄岩缝。他一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岩石，呼吸越来越重。

左肩突然传来剧痛。

他这才发现，刚才闪避时被一具傀儡的利爪划开一道口子，衣服破了，皮肉翻卷，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扯下腰间布条胡乱缠了两圈，手都在抖。

七具傀儡已呈半圆包围，步步逼近。

他靠在巨石后，快速检查装备：火折子只剩一次用量，匕首刃口崩裂近半，洛阳铲杆上有两道裂痕，罗盘彻底失灵，地图还在怀里，铜片贴身藏着。

打不过。

跑不了。

他第一次觉得，系统这时候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盗墓答题系统】呢？

平时动不动就弹题，机关没触发先预警，现在真遇上硬茬了，反倒沉默了？

他心里焦躁，手指无意识抠着岩石缝隙，脑子里飞快回忆鬼手李笔记里的内容。记得有一页提过“驱尸门”，说北地有种邪术，能以符令控死物，但需活人献祭为引。还有一段讲“纸扎术”，说是民间丧仪用的纸人，若被术士点睛开窍，也能行走如生。

可眼前这些，明显不是纸扎，也不是尸变。更像是……用真人骨架打底，外裹皮革，内填符纸，做成的“活傀”。

如果是这样，那控制核心一定是那张符。

毁符，傀儡就废。

可问题是——符在哪？

每具傀儡内部都有符，但烧了又能再生。说明真正的主控符不在傀儡身上，而在操控者手里。

他抬头看向石台。

那人影依旧站在原地，黑袍猎猎，手中符纸未燃，双指夹着，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赵九斤眯眼。

他在等自己崩溃。

等自己耗尽体力，等自己慌不择路，等自己主动冲出去送死。

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巨石，左手悄悄摸向岩缝。那里卡着两具刚才被他引入陷阱的傀儡，关节互锁，暂时动弹不得。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很好，至少少了两个威胁。

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剩下的五具傀儡。

它们站得笔直，利爪垂下，眼眶空洞，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忽然笑了。

“老子偷包子的时候，你师父还在穿开裆裤。”他低声说，“想耗死我？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他靠在石头上，闭了会儿眼。

雾越来越浓。

风更大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石台之上，黑袍人静静伫立，指尖符纸微微发亮。

他轻轻一弹。

五具傀儡同时抬步，缓缓逼近。

赵九斤睁开眼，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匕首。

他没动。

他知道，只要他一动，就是群起而攻。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系统醒来。

或者等他自己，找到活路。

雾中，傀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咚。”

像是丧钟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