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光脚踩在湿冷的石道上,每走一步,脚底就像被碎玻璃碾过。他刚从傀儡围杀中脱身,肩头伤口结了层薄痂,鞋底却早裂成两半,走着走着就只剩布条缠脚。雾气渐稀,前方山道拐角处露出一片开阔地,他知道再往前就是老槐树遗址附近——和队伍约定的汇合点。
可就在他准备迈步时,眼角忽然扫到远处高崖上的动静。
那道身影还在。
不是幻觉,也不是残影。那人立于断崖边缘,手持铜制窥镜,镜面在晨光下一闪一晃,像有人拿小刀划破空气。赵九斤立马蹲下,缩进一块凸起的岩堆后头,心跳猛地提了一拍。
这人不是阴符门主。
站姿太稳,动作太规整,不像江湖术士藏头露尾那一套。这是官家做派——走路不晃腰,站定不偏头,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子“我代表朝廷”的劲儿。
他眯眼盯着那铜镜反光的节奏,三下为一组,停顿两秒再重复。这不是暗号,是标记。对方在用光线传递位置信息,说明后面还有人,而且不止一队。
他慢慢摸出罗盘,指针依旧乱转,像是被人灌了迷魂汤。他又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铁锈味混着泥沙直冲喉咙,但他没吐。活着的时候哪有资格挑水干净不干净。
远处山口方向传来马蹄声。
不是散乱的奔逃,也不是商旅驮队那种懒洋洋的哒哒响,而是整齐划一的“踏、踏、踏”,像是一群人在踩同一个鼓点。尘土扬起的弧度也怪,不高不低,呈直线向前推进,显然是列队行军。
赵九斤眉头一拧。
来了,镇冥司的人。
鬼手李生前说过:“宁惹黑水堂放毒,不碰镇冥司抓人。”这帮家伙不是江湖仇杀那一套,他们是正经吃皇粮的,办案讲流程、重证据、动辄封山设卡,比盗墓贼还懂机关布置。更麻烦的是,他们背后站着官府,打不得骂不得,跑了也算通缉要犯。
他贴紧岩壁,缓缓向侧后方挪动。主道不能走了,那边地势开阔,一眼就能被人盯上。他得找个能藏身的地方,等这波风头过去再说。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皮革摩擦的吱呀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那是铠甲与刀鞘的动静。紧接着,一声低喝响起:
“停!”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赵九斤屏住呼吸,透过石缝往外看。
一匹黑马缓缓步入视野,马背上坐着个魁梧男人,身穿玄色官服,腰悬官印与佩刀,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嘴角,眼神像冰锥子一样扫过四周。他没戴帽子,一头黑发用官帽束起,风吹不动一丝乱发。
正是镇冥司指挥使。
亲卫递上热茶,他看都没看,只冷冷吐出一句:“盗墓者,皆国之蛀虫。”
然后抽出佩刀,刀尖直指赵九斤藏身的方向:“封锁三岔口,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立刻响起脚步声。数十名兵卒迅速散开,三人一组,一人持弩,一人牵猎犬,一人背铲具。他们在山口设哨卡,在坡道架弩机,在乱石堆插旗标位,动作利索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一只黑毛猎犬突然狂吠起来,鼻子猛嗅地面,一路朝着赵九斤刚才走过的位置追去。它停在那堆破鞋前,围着转了两圈,猛地抬头嚎叫。
“这里有痕迹!”一名士兵大喊,“脚印新鲜,往东侧岩缝去了!”
指挥使站在高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片区域。他没急着下令强攻,反而抬起左手,轻轻敲了敲腰间的官印,发出沉闷的“咚、咚”两声。
这是暂停信号。
他低声问身边副将:“地形图呢?”
副将立刻展开一张羊皮卷,上面画着这片山区的简略地貌,标注了水源、坡度、可能藏身的洞穴位置。
指挥使盯着看了三秒,指着一条干涸河床说:“他不会往密林钻,那边有陷阱预警桩;也不会翻主峰,太高太显眼。唯一合理的路线——是沿河床下行,借沟壑遮蔽身形。”
副将点头:“要不要派人堵截?”
“不。”指挥使摇头,“我们现在只知道他受伤、光脚、体力有限。但他熟悉地形,反应快,刚才能躲过窥镜锁定,说明警觉性极高。贸然包抄,只会逼他拼死突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们耗得起,他耗不起。先清场,再排查,步步为营。我要的是活口,不是尸体。”
命令下达,镇冥司立刻改变策略。不再盲目追击,而是以五人为单位,拉网式推进。每一组人都带着石灰粉,在可疑区域撒线留痕;猎犬每隔一刻钟换一批,防止嗅觉疲劳;连火把的位置都经过计算,确保夜间巡逻无死角。
赵九斤蜷缩在岩缝深处,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额头渗出冷汗。他刚才差点就往东边跑了,还好没动。这帮人不是瞎搜,是真懂盗墓贼的心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布条的脚,又摸了摸背包里的洛阳铲和黑驴蹄子。工具都在,但没法用。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闭上眼,脑子里回放鬼手李说过的话:“官差办案,重证据、讲流程,宁可慢,不肯错。”
这句话现在成了救命稻草。
镇冥司不怕你跑,就怕你不按套路出牌。他们相信所有罪犯最终都会暴露破绽,只要耐心守株待兔就行。所以他们不急,反而越慢越危险。
赵九斤咬了咬牙。
既然他们讲流程,那老子就给他们添点“流程外”的麻烦。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从傀儡身上扒下来的残符,焦黑一片,但还能看清几个朱砂字:“拘魂引魄”。他冷笑一声,心想这玩意儿要是扔出去,说不定能让那些猎犬以为有邪术作祟,引发骚乱。
但他没动。
现在扔等于白送线索。他得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重新观察外面局势。目前敌方主力集中在南面和西面,北侧有一片乱石坡,地势陡峭,不适合大队行动,只安排了一个双人哨岗,轮流换岗时间大约是半炷香一次。
而东边,正是那条干涸河床的入口。
水流早已枯竭,只剩下裸露的河床石和几道浅沟,两侧是低矮岩壁,能遮身,但不利于久藏。正常人不会选这里,因为一旦被发现,退无可退。
可正因为没人选,才最安全。
赵九斤心中已有计较。
等天黑,风起时,顺河床往下溜。风会带走气味,干石不存脚印,加上夜色掩护,只要不出声、不碰机关石,就能避开追兵耳目。
关键是——不能现在动。
他得等到巡哨换班的空档,还得等猎犬撤离这一片区。否则刚露头就得被抓。
他靠在岩壁上,缓缓放松肩膀。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他喝了口水,嚼了块干饼,把最后一点肉丝省下来,准备用来引开狗鼻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升高,雾气彻底散尽。山间气温回暖,石缝里开始有蚂蚁爬动。赵九斤数着外面的脚步声,判断每轮巡逻的间隔是十二分钟,其中第八分钟时,北侧哨岗会短暂交接,有三十秒左右的视觉盲区。
他默默记下这个节奏。
与此同时,镇冥司临时营帐已在山口搭建完毕。一张简易木桌摆在中央,上面铺着地形图,四周插着六盏风灯。指挥使坐在主位,听取各队汇报。
“南线无发现。”
“西线排查三处洞穴,均为野兽巢穴。”
“猎犬追踪至岩缝中断,疑似目标更换路径。”
“北侧哨岗正常,东面河床区域暂未搜索,因地质松动,恐有塌方风险。”
指挥使听完,手指轻叩桌面,久久未语。
副将试探道:“是否加派人力强行推进?”
“不必。”指挥使摇头,“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是藏身之所。但他们不敢久留,缺水少粮,伤员行动受限。我们只需要守住出口,等他自己走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条干涸河床看了许久,忽然道:“传令下去,今晚加派夜哨,重点监控河床下游三百步内的所有通道。另外,调两具弩机埋伏在东侧高地,箭头涂麻药,见人就射,别让他跑了。”
副将领命而去。
指挥使独自留在帐前,望着远处山色,眼神深沉。
他知道,这个人不好抓。
能在阴符门傀儡围杀中活下来,还能迅速脱离战场,说明此人不仅经验丰富,而且心理素质极强。更重要的是,他到现在都没暴露同伴踪迹,说明极有可能是孤身行动。
这种人,最难对付。
不是莽夫,也不是疯子,是那种能在绝境里冷静算计的狠角色。
他握紧了腰间的官印,低声自语:“不管你是什么来头,进了我的辖区,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夜幕降临。
风起了。
赵九斤趴在岩洞口,看着远处巡夜的火把依次点亮,像一串红灯笼沿着山脊爬行。北侧哨岗正在换班,两人交接过水囊和长矛,其中一人打着哈欠走进避风处休息。
就是现在。
他轻轻活动脚踝,确认布条绑紧,背包扣牢。洛阳铲背在身后,黑驴蹄子揣进怀里,以防万一需要干扰嗅觉。
他深吸一口气,贴着岩壁缓缓滑出洞口,蹲伏前进,利用每一块突出的石头遮挡身形。风从东面吹来,正好把他的气味往反方向带。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他顺利抵达河床边缘,脚下是坚硬的干泥和碎石。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趴在地上听了足足一分钟,确认下方无脚步声、无呼吸声,才小心翼翼地迈了下去。
脚底传来粗糙的触感,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踩到松动的石块发出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头顶火把的移动轨迹。那些光点规律地来回巡视,像是在画格子。他数着节奏,找出了巡逻间隙,专挑阴影区域穿行。
五十步后,他找到一处半塌的岩洞,藏身其中。从这里能清楚看到河床出口,也能监视山上营地的动静。
他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镇冥司不会轻易撤走,反而会加大搜索力度。明天他们会带更多人、更多狗、甚至可能请钦天监的人来看风水格局,找出“藏匿气场”。
他必须在这之前,搞清楚青铜残片到底藏在哪。
他摸出罗盘,再次查看。指针依然紊乱,但在某一瞬间,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下,指向河床深处。
他皱眉。
难道下面真有什么东西?
他没敢深想,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其次才是找线索。
他从包里取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另一半捏碎洒在洞口附近。这是为了误导猎犬,让它们以为他已经离开,往别的方向去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蜷缩进角落,闭上眼养神。
耳边是风刮过岩石的呜咽声,远处是火把燃烧的噼啪响。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接下来怎么走?
等风再大点,等夜再深点,等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也开始犯困的时候——
他就顺着这条没人走的路,继续往前爬。
活人总能找到缝,死人才会被堵死。
他靠着石壁,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洛阳铲的刃口。
天还没亮透,但黑夜已经属于他了。
远处营地中,镇冥司指挥使站在帐外,接过下属递来的名单。
“这是近日进出小镇的所有可疑人员记录,共三十七人,已逐一排查,暂未发现接头迹象。”
指挥使翻看完,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漆黑的河床方向。
“他还在山里。”他说,“没走远,也没汇合同伙。他在等机会。”
副将问:“要不要连夜增派人手?”
“不用。”指挥使摇头,“我们已经布好了网,现在只需要等鱼自己游进来。”
他转身走入帐内,留下一句话:
“通知各岗,提高警惕。今晚,可能会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