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正紧,赵九斤趴在半塌岩洞口,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头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远处山脊上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队,是三拨人马,从不同方向往这片干涸河床压来。
镇冥司的靴子踩地声音最整齐,像一群铁匠在打铁;黑水堂的人脚步轻,落地无声,但偶尔会传来毒囊晃动的“沙沙”响;阴符门那帮家伙最邪门,走着走着突然就停了,静得连风都绕道走。
赵九斤缩回身子,摸了摸脚底板。布条还缠得好好的,没散。背包也还在背上,洛阳铲的刃口硌着他后背,有点疼,但这种疼让他清醒。
他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刚才那一阵风带过来的气味不对劲——有火油味,还有点像是烧焦的符纸。镇冥司不会用符,黑水堂不爱玩火,只有阴符门喜欢又烧又炸,搞出点动静吓唬人。
果然,还没等他想完,一声尖锐的哨音撕破夜空。
紧接着,南面山坡上猛地腾起一团火光,照亮了一片林子边缘。几个穿着玄色官服的身影迅速散开,弩机架起,长矛横列,正是镇冥司设下的伏击点。
可他们等的不是赵九斤。
一道黑影从坡下窜出,速度快得不像活人。那人甩手就是一片毒雾,绿蒙蒙的烟气瞬间弥漫开来,猎犬当场倒地抽搐,士兵们捂住口鼻往后退。
“黑水堂!”有人吼。
话音未落,东侧崖壁上落下几具木偶般的身影,关节僵硬,脸上贴着死人脸皮,手里拎着短刀,直扑镇冥司防线。
傀儡!
赵九斤瞳孔一缩,立刻把头缩回去。他知道是谁来了——阴符门主,那个喜欢拿死人当棋子的疯子。
三方人马在干涸河床外围撞上了。
黑水堂主先动手,投毒扰乱镇冥司阵型;阴符门趁乱放出傀儡,专挑混乱处下手;而镇冥司指挥使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切,非但没有下令反击,反而抬手示意手下稳住阵脚,别轻举妄动。
“好家伙。”赵九斤趴在地上,嘴角咧了咧,“这不是抢残片,这是抢C位。”
他亲眼看见黑水堂主站在一块凸石上,手指间夹着三根毒针,眼神阴狠地盯着阴符门主的方向。后者披着黑袍,手里捏着一张朱砂符纸,轻轻一抖,又有五具傀儡从崖缝里爬出来,动作比之前的更灵活。
镇冥司那边也不傻,指挥使早就看穿这两方都不是冲赵九斤来的,而是互相盯上了对方手里的线索。所以他干脆按兵不动,让这两个江湖势力先耗着。
可谁也没想到,第三波攻击说来就来。
就在阴符门主准备操控傀儡突袭黑水堂侧翼时,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腥臭味从地下涌上来。
赵九斤鼻子一皱:“坏了。”
他认得这味道——尸蟾毒腺。
黑水堂主早就在地下埋了东西,就等着有人靠近引爆。那群傀儡刚踏进一片松软的泥地,脚下泥土突然塌陷,十几只拳头大的黑色蟾蜍从坑里蹦出来,张嘴就喷毒液。
傀儡不怕痛,但怕腐蚀。毒液溅到关节铜钉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好几个傀儡当场卡壳,动作变得迟缓。
阴符门主脸色一沉,猛地将手中符纸拍向胸口,整个人气息暴涨,双臂一展,又有八具傀儡从黑暗中缓缓站起,这次全是铁甲包身,刀枪难入。
“哟,升级了?”赵九斤小声嘀咕,“这不叫傀儡,叫氪金战士。”
两边彻底打疯了。
毒雾和符火交织在一起,火光照亮了整片山谷。镇冥司士兵被迫后撤,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出现缺口。有两具傀儡甚至冲进了他们的营地,砸翻了火堆,点燃了帐篷。
指挥使终于坐不住了。
他抽出佩刀,一刀劈断身边亲卫递来的令旗,厉声道:“分两组!左队守住河床出口,右队封锁西侧山道!给我把这两个邪教组织一并拿下!”
命令一下,镇冥司立刻变阵,不再被动防守,开始主动推进。弩机齐射,箭雨覆盖傀儡群;火把队绕后纵火,逼迫黑水堂撤离高地。
三方混战正式爆发。
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赵九斤趴在岩洞里,听着外面乱成一锅粥,心里却异常冷静。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正面交锋,而是被误伤。
刚才他还看见一个倒霉蛋,明明躲在树后,结果被失控的傀儡一刀劈成两半,肠子挂在树枝上晃荡。
“老子可不想当背景板。”他低声说。
他慢慢挪到洞口边缘,借着火光仔细观察四周地形。这一片干涸河床看似平坦,实则暗藏玄机。北侧有一道断崖,裂开的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上面覆着厚厚的岩层,像天然的遮蔽棚;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风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关键是,那条裂隙正好通往河床下游的一片洼地,而那里目前没有任何势力驻守。
“天不亡我。”赵九斤眯起眼睛。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正蜷缩在角落里,是他临时拉拢的探路伙计,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边陲小镇出来的老油条,干过几年盗墓副业,胆子不大但听话。
“准备走了。”赵九斤低声道。
姓王的抬头:“现在?外头打得跟过年放炮似的。”
“就现在。”赵九斤指着那条裂隙,“看到没?那条缝,咱们钻过去。”
姓李的脸都白了:“那下面啥都没有,一脚滑下去就没了。”
“下面是没有,可上面有石头顶着。”赵九斤拍拍岩壁,“只要不往上跳,就不会塌。而且你们看看外面,现在哪还有别的路?主道被镇冥司堵死了,西坡全是傀儡,南边火油桶随时要炸,咱们不走这儿,难道排队领盒饭?”
两人对视一眼,咬牙点头。
赵九斤率先起身,活动了下脚踝,确认布条绑紧,背包扣牢。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捏碎了撒在地上,又把剩下的一小截肉丝扔向岩洞另一侧。
这是为了引开可能存在的追踪犬。
做完这些,他猫着腰,贴着岩壁往外挪。风还在吹,正好掩盖了他的动作。他一边走,一边留意头顶火把的移动轨迹。那些光点规律地来回巡视,像是在画格子。他数着节奏,找出了巡逻间隙,专挑阴影区域穿行。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他顺利抵达裂隙入口,蹲下身仔细查看。缝隙确实窄,但勉强能过。地上有些碎石,说明最近没人走过,是个好兆头。
他转头打了个手势。
姓王的立刻会意,拉着姓李的跟上。
三人排成一列,赵九斤在前,姓王居中,姓李断后。他们侧身挤进裂缝,背部紧贴岩壁,一步步往前挪。
刚开始还好,越往里走,空间越逼仄。有段地方岩石突出,必须收腹才能通过。赵九斤差点被背包卡住,还是靠姓王从后面推了一把才脱困。
途中遇到一次落石,一块巴掌大的碎石从上方掉落,砸在赵九斤肩头,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停下,反而低声提醒:“上面有松动,别碰岩壁,贴右边走。”
又往前挪了十几丈,前方光线微微亮了些。赵九斤知道快到了。
果然,再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穿过整条裂隙,来到一处背坡洼地。这里地势低,四周被乱石环绕,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战场。
赵九斤靠在一块巨石后头,喘了口气。
“出来了。”他低声说。
姓王和姓李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九哥……你真是神了。”姓李哆嗦着说,“那缝里要是塌了,咱们仨就得变成三块腌肉。”
“所以没塌嘛。”赵九斤抹了把脸上的灰,“活着就行。”
他掏出罗盘看了看。指针依旧乱转,但在某一瞬间,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下,指向洼地深处。
他皱眉。
难道下面真有什么东西?
他没敢深想,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其次才是找线索。
他检查了下随身物品:洛阳铲还在,黑驴蹄子揣在怀里,匕首别在腰间,背包完好无损。工具齐全,还能继续行动。
远处的混战仍在继续。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此起彼伏。赵九斤看见镇冥司指挥使亲自带队冲锋,一刀砍翻一具铁甲傀儡;黑水堂主站在高处,不断抛洒毒粉,逼得阴符门连连后退;而阴符门主则盘坐在一块祭坛状的石头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准备什么大招。
“疯了吧。”赵九斤摇头,“为一块破铜片,拼成这样?”
他想起自己怀里那张从傀儡身上扒下来的残符,焦黑一片,但还能看清几个朱砂字:“拘魂引魄”。这玩意儿要是落在外行人手里,估计以为是什么宝贝经文,其实也就是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就废。
可这些人偏偏就信这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偷过包子,挖过坟,也杀过人。但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游戏里,他既不是主角,也不是反派,只是一个能在夹缝中活下去的幸存者。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姓王问。
赵九斤没回答。
他望着远方战火映照的山脊,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道:“这破片儿值这么多命?”
没人接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人答得上来。
他又看了眼手中的罗盘,虽然失灵,但至少还能拿在手里装样子。他把它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得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他带头朝洼地深处走去,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姓王和姓李赶紧跟上。
风还在吹,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掠过荒原。
而在他们身后,三方混战仍未结束。
火光中,镇冥司指挥使一刀劈开最后一具傀儡,转身望向河床方向,眉头微皱。
“人呢?”他问副将。
副将摇头:“最后踪迹消失在岩缝附近,之后再无发现。”
指挥使沉默片刻,抬手敲了敲腰间的官印。
“他没走远。”他说,“还在山里。”
与此同时,黑水堂主从尸堆中爬起,抹去脸上的血污,冷冷看向阴符门主逃走的方向。
“今天算你赢。”他咬牙道,“下次见面,我要你用命还。”
阴符门主则站在远处山巅,手中捏着最后一张符纸,望着燃烧的营地,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残片……总会找到的。”
赵九斤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稳健,眼神清明。前方是一片乱石坡,坡下有个废弃的地窖入口,半掩在杂草之中。
他盯着那处入口看了两秒,脚步没停。
“就那儿。”他说,“先躲进去,等天亮再说。”
三人加快步伐,朝地窖走去。
风渐渐小了。
火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群不肯熄灭的眼睛。
赵九斤掀开地窖木板,率先跳了下去。
木板在他头顶合拢, darkness closing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