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镇子外头的风就已经卷着沙粒往人脸上抽。赵九斤蹲在院门口那块磨盘石上,手里拎着个破布包,正一格一格地清点工具。洛阳铲的头换了新的,黑驴蹄子用油纸裹了三层,匕首磨得能照出人影。他每检查一样,就往旁边木箱里一扔,动作干脆利落,像在给老伙计们点名。
“铁锤!你那铁箱子再哐当一下,老子今早吃的饼子都得震出来!”赵九斤头也不抬,顺手把算盘推到一边。
算盘正坐在门槛上拨弄算珠,一听这话差点从木板上滑下去。“九斤哥,我这可是在核行程呢!按这地图算,西北荒漠边缘有三处水源标记,但两处是干涸的,剩下那个……”他推了推眼镜,“十天前就该断流了。”
“那你还算个屁。”赵九斤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咱们又不是去野炊,带水够三天就行。真渴死了,大不了喝骆驼尿——听说比井水还干净。”
药婆从屋里走出来,肩上挂着毒囊,听见这话嘴角一抽。“你要是敢让我喝那个,我不用药,直接拿蛊虫喂你。”
她走到角落的包袱前,蹲下身,一层层打开布包。银针、药粉、干制虫尸整齐排列,连装蛇卵的小瓷瓶都用软布包好了。她手指轻点,像是在数自家孩子。确认无误后,才把包袱重新扎紧,背到肩上。
铁锤这时候扛着两个大木箱从屋里冲出来,脚底咚咚响,像头刚睡醒的熊。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九斤哥!我都收拾好了!铁锤一号包,重一百二十三斤;铁锤二号包,一百零七斤!谁要偷懒,我就让他背一个!”
“你背俩不就得了。”赵九斤冷笑,“反正你那脖子比常人宽一圈,挂俩秤砣都不带晃的。”
“嘿,我乐意!”铁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抄起双锤别在腰后,“走哪儿砸哪儿,这才叫痛快!”
赵九斤没接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望了眼镇子西头那片逐渐泛白的天际,黄沙混着晨雾,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得像被刀削过。他知道,那条路不好走。罗盘会失灵,水会蒸发,人走着走着可能就没了影。可他也知道,不去更不行。
线索全指向那边。
他转身走进院子,冲屋里喊了一嗓子:“都别磨蹭了!再不出发,太阳上来能把鞋底烤化!”
药婆最后一个走出屋子,手里多了一小袋药粉。她递给每人一小包:“防中暑的,路上热了就含一点,别吞。味道不咋地,但比晕倒强。”
算盘接过药粉,闻了闻,皱眉:“这味儿……怎么像烂杏仁混着陈皮?”
“就是烂杏仁混陈皮。”药婆面不改色,“加了点蝎尾草,提神。”
铁锤一把抓过塞嘴里,嚼了两下,脸立刻皱成一团:“呕——这哪是提神,这是要命!”
“那你吐出来。”药婆眼皮都没抬。
“不……不用了。”铁锤赶紧摇头,猛灌一口水,“挺好,挺提神。”
赵九斤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他背上自己的帆布包,沉得压肩,但心里踏实。这支队伍不算体面,也没啥大来头,可都是活下来的主。一个比石头硬,一个比蛇精明,一个比驴倔,还有一个……毒得能让人死三回再诈尸。
他站在院门口,等人都聚齐了。
“听好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趟去西北,不是挖宝,也不是逞能。我们找的是‘气断黄沙’,终点是‘九鼎归墟’。路上不管看到什么奇怪的痕迹、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都别乱碰,别乱喊。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掉链子,大家一起埋沙里。”
药婆点头,把最后一枚银针插回头发里。
算盘合上地图,塞进怀里,低声说:“方向没问题,我昨晚又算了三遍。只要保持这个角度,三天内能进荒漠边缘。”
铁锤拍拍胸脯:“有我在,不怕塌方不怕沙暴!谁敢拦路,锤飞他!”
赵九斤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下:“行,那就走。”
他转身迈出第一步,靴子踩在土路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四个人出了院子,顺着镇外官道往西走。天光渐亮,风也大了些,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路边的枯树桩像守夜人,一排排往后退。镇子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缕炊烟,在晨雾中缓缓飘散。
走了约莫半炷香,算盘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赵九斤回头。
算盘掏出罗盘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有点怪。指针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正常。”赵九斤淡淡道,“越往西,地磁越乱。老头子说过,有些地方连雷都劈不下来,因为云还没靠近就被吸偏了。”
“那……咱们还走?”铁锤难得犹豫了一下。
“不然呢?回去种地?”赵九斤反问,“你以为这罗盘是你娘,不准你就哭?它不准,咱们脑子得准。”
算盘点点头,收起罗盘:“我记下了,接下来靠星位和地形判断方向。”
药婆这时开口:“风向变了。刚才还是东南风,现在转北了。沙尘一起,能见度会降。”
“那就趁现在走快点。”赵九斤抬腿继续前行,“等风卷沙,咱们就得闭眼摸路了。”
铁锤扛着两个大包走在最前头,步子稳得像辆推土车。他时不时回头看看,见队友都跟上了,便咧嘴一笑:“九斤哥,你说这荒漠里真有古墓?不会是啥妖怪窝吧?”
“有墓没墓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比妖怪可怕的是人。”赵九斤边走边说,“有人的地方就有贪,有贪的地方就有死人。咱们这趟,八成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前走。”
药婆冷声接了一句:“所以更要小心。有些人,死得悄无声息,连骨头都不会剩。”
算盘打了个寒颤,赶紧转移话题:“按行程,今晚得在荒道露宿。我没带帐篷,只能搭简易遮棚。好在天气干燥,不至于淋雨。”
“雨倒是不怕。”赵九斤环顾四周,“怕的是半夜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个穿黑袍、拿符纸的兄弟,笑眯眯给你贴一张‘长生符’。”
“别说了别说了!”铁锤赶紧捂耳朵,“我晚上睡觉本来就爱做梦,你这一说,待会儿梦里全是纸人追我!”
“那你闭嘴赶路。”药婆冷冷道,“梦里清净不清净,取决于你白天少废话。”
一行人继续前行,荒道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少,从稀疏的灌木变成零星的枯草,再后来,连草根都看不见了。地面由硬土转为砂石混合,踩上去咯吱作响。阳光开始发烫,晒得人头皮发麻。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短暂休息。
铁锤一屁股坐下,两个大包往地上一扔,震得沙土飞扬。“哎哟我的老腰……这哪是背包,这是背庙!”
“谁让你非要把铁锤也带上?”赵九斤递过去一壶水,“我说轻装上阵,你倒好,连打地基的夯具都塞进去了。”
“那可是我的宝贝!”铁锤心疼地拍了拍锤柄,“没有它,我算啥铁锤?顶多算个‘小锤’!”
“你就算带个锅盖,我也认你是铁锤。”赵九斤喝了口水,抹了把汗,“关键是人,不是家伙。”
药婆这时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布,铺在地上,然后把毒囊打开,逐一检查。一只小蜈蚣从瓶口探头,她轻轻敲了下瓶身,那虫立刻缩了回去。
“这些还能用。”她自言自语。
算盘则拿出地图,铺在石头上,用几块碎石压住边角。他掏出炭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个圈。“这里应该是第一处休整点,有个废弃驿站,虽然塌了半边,但能挡风。”
“有屋顶就行。”赵九斤点头,“夜里降温快,别冻出毛病。”
“我带了火折子。”铁锤拍拍胸口,“还有干柴!保证让九斤哥睡个暖和觉!”
“你先把自己伺候明白再说。”药婆瞥了他一眼,“你那鞋后跟都裂了,再走两天,脚后跟就得露在外头。”
铁锤低头一看,果然,右脚鞋底已经开胶,走路时一翘一翘的。“没事!我拿绳子绑一下!”
他说着就要解腰带,赵九斤赶紧拦住:“打住!你要是在这儿脱鞋,我就把你扔这荒坡上过夜!”
“嘿嘿,我这不是勤俭持家嘛。”铁锤讪笑,从包里翻出一根麻绳,三两下把鞋绑牢。
休息片刻后,队伍再次启程。
下午的太阳更毒,晒得人睁不开眼。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像被小石子弹着。四人都拉高了衣领,药婆还用一块黑布蒙了头,只露出眼睛。
算盘走一段就看一眼地图,再抬头辨认远处的地貌。他时不时停下来调整方向,其他人也默契地跟着变线。
“这地方真邪门。”铁锤走着走着忽然说,“你看那山影,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又像挪了个位置。”
“海市蜃楼。”算盘解释,“热空气折射造成的假象。别信你眼睛,信指南——哦不对,现在只能信我。”
“你也不一定靠谱。”赵九斤哼了一声,“上次你说左转能绕开沼泽,结果咱们在泥地里陷了半个时辰。”
“那是意外!”算盘急了,“谁料到地下有个塌陷坑!”
“行了行了。”药婆打断,“吵赢了能多长一块肉?赶路要紧。”
太阳西斜时,他们抵达了算盘标记的第一处休整点——一座半塌的驿站。
土墙还在,屋顶塌了大半,剩下几根横梁歪斜地架着。院子里堆着些碎瓦和朽木,角落里还有一口干涸的水井。
“凑合住。”赵九斤环视一圈,“至少能挡风。”
铁锤放下包,一屁股坐在墙根下:“哎哟,终于能歇会儿了!我这肩膀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药婆检查了一遍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动物巢穴或毒虫痕迹后,才把自己的包袱放下。她取出药粉,分给每人一份:“晚上凉,别贪睡。三更天左右会降到十度以下,容易抽筋。”
“十度?这也叫冷?”铁锤不信,“我小时候在雪地里睡过一宿,第二天爬起来还能打拳!”
“那是你命硬。”药婆淡淡道,“不代表人人都能学。”
赵九斤没参与他们的斗嘴,而是走到驿站门口,望着远处那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荒原。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但这支队伍,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他转身走回院内,拍了拍手:“都精神点!今晚轮值守夜,两班倒。铁锤第一班,算盘第二班。我和药婆随时待命。”
“有贼来偷包吗?”铁锤嘟囔。
“有鬼来索命。”赵九斤盯着他,“你要是睡着了,明天早上就只剩个空皮囊,里头掏得比我家罗盘还干净。”
铁锤立刻坐直了身子:“我不困!我精神得很!”
药婆这时点燃了一小堆火,火焰跳跃着,映在她左眼下的泪痣上,一闪一闪。
算盘坐在火边,默默拨动算盘珠子,像是在计算明天的行程。
夜风穿过破墙,发出低低的呜咽。
赵九斤靠在墙边,闭上眼,却没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不在小镇的庇护之下了。
前方是荒漠,是未知,是无数人消失的地方。
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因为线索在那里。
真相也在那里。
他睁开眼,看向北方。
沙丘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靠近。
铁锤抱着双锤坐在火堆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药婆往火里添了根干柴。
算盘收起算盘,轻声说:“明天,会更难走。”
没人回应。
但也没人说要回头。
赵九斤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走向院子另一侧的阴影处。
他从包里取出洛阳铲,仔细检查了一遍卡扣和刃口。
然后,他抬头看了眼星空。
北斗七星歪斜着,像是被人随手扔上去的。
他低声说:“走吧,该出发了。”
队伍陆续起身,收拾残火,背上行囊。
他们再次踏上荒道。
风更大了。
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们没有停下。
铁锤走在最前,步伐稳健。
药婆紧随其后,目光扫视四周。
算盘边走边看地图,时不时抬头校准方向。
赵九斤落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驿站。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向前。
荒原无言,唯有风声呼啸。
他们四人的身影,在昏黄的天光下,渐渐融入那片无尽的沙土之中。
远处,一道低矮的沙梁横亘在地平线上,像一扇半开的门。
门后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他们正一步步走近。
赵九斤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