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火折子光晕在窄道尽头晃了一下，照出六道黑影的轮廓。他们没穿黑水堂惯用的夜行衣，但那压得极低的脚步声、兵刃未出鞘却已绷紧的姿态，一看就是冲着他来的。他后背贴住岩壁，左手攥着铜镜反手举高，右手指节捏得发白，匕首横在胸前。

他没动。

对方也没动。

空气像被冻住了，只有他自己喉咙里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波不讲武德啊。”他在心里嘀咕，“上一波是傀儡，这一波直接真人快打？系统你再不醒，老子真要进轮回考场了。”

脑海一片空白，【盗墓答题系统】依旧灰着，信号条卡在“离线中”三个字不动弹。他咬牙，把洛阳铲短棍夹在腋下，腾出手摸向背包——只剩半截绳索、一把黑驴蹄子、干粮袋底刮出来的碎饼渣，还有个小铜镜，现在正举着当雷达用。

“家底比丐帮长老还干净。”他心想。

对面六人忽然散开，呈弧形压进，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围杀阵型。最前一人右手一扬，寒光一闪——不是刀，也不是弩，而是一把淬了蓝黑色液体的短刃，刃尖滴落一滴，在地上“滋”地冒起白烟。

“操！”赵九斤瞳孔一缩，“见血封喉的货？你们黑水堂是开毒药铺的吧！”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扑来，速度快得不像活人。赵九斤侧身闪避，短棍横扫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虎口震得发麻。他借力后撤两步，脚跟差点踩空跌下高台边缘。

第二人从右侧突袭，赵九斤刚抬臂防住，左侧又有人逼近，三面夹击，逼得他连连后退。他眼角余光瞥见铜镜反光——第四个人正在绕后！

“靠！玩包围圈升级版？”他低骂一句，猛地将铜镜朝身后甩去，同时矮身滚地，躲过背后一刀。镜子撞墙碎裂，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划过一名杀手脸颊，顿时血流如注。

那人闷哼一声，动作却没停，反而更狠地扑上来。

赵九斤刚站稳，迎面就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肋，痛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他强撑着没倒，反手抽出匕首直刺对方咽喉，那人偏头躲过，肩头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伤一个算赚！”他喘着粗气，刚想追击，冷不防背后又被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岩石上，嗡的一声，金星乱冒。

第六个杀手趁机跃上高台，居高临下，手中短刃直取他后心。

赵九斤翻滚闪避，匕首在地面刮出一串火花，但左肩还是被划中，顿时火辣辣一疼，紧接着整条胳膊发麻，像是有无数蚂蚁顺着血管往上爬。

“中毒了……”他心头一沉，低头看伤口，血色发乌，边缘泛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他踉跄着站起来，还想拼，可双腿已经开始发软。眼前景象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

“不行……撑不住了……”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下去，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六名杀手围拢过来，动作一致，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动。为首那人蹲下，伸手去探他脖颈脉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死得慢点，好让黑水堂主问话。”

赵九斤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就在那人准备收手时，一声极短的笛音从高台侧壁传来——“呜——”，轻得像风吹过裂缝，却让所有杀手动作一滞。

紧接着，三点荧光从暗口飞出，呈三角形悬在空中，缓缓旋转，洒下淡绿色的微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杀手们脸色骤变，纷纷捂住口鼻，可为时已晚。他们动作开始迟缓，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像是喝醉了酒。

“毒……是苗疆蛊雾！”一人嘶声道，话没说完就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赵九斤意识模糊间看到一道身影从暗口跃下，黑色长裙拂过岩石，银饰叮当作响。她落地极稳，腰间毒囊轻晃，左眼下那颗泪痣在绿光中格外清晰。

“药婆……？”他喃喃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药婆没看他，目光扫过六名杀手，眉头微皱。“黑水堂这次下了重本，连‘断魂刃’都拿出来了。”她低声自语，“可惜，你们不该挑这个时候动手。”

她袖中三指一弹，一枚银针疾射而出，精准扎入赵九斤左肩伤口上方三寸处。赵九斤浑身一颤，原本狂跳的心脏竟慢慢平稳下来，毒素蔓延之势被硬生生截住。

“封穴阻毒，只能撑一刻钟。”她蹲下身，取出一把小刀轻轻划开他肩部衣物，露出伤口。黑血正不断渗出，周围皮肤已泛出诡异的青紫色。

她咬破自己指尖，鲜血滴落掌心，随即低声念了几句听不懂的苗语。一只深褐色的蛊虫从她袖中爬出，通体覆盖细密鳞片，头部有两个凸起，形似蜈蚣却无足，缓缓蠕动到她掌心。

“老规矩，干活抵伙食。”她对蛊虫说了一句，然后将它轻轻按在赵九斤伤口上。

蛊虫立刻吸附上去，张口吮吸黑血，身体随之微微膨胀。赵九斤痛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可神志却比刚才清醒了些。

药婆又从毒囊取出一小撮灰色粉末，撒在其余五名杀手周围。粉末遇空气即化为薄雾，凡是吸入者，双腿一软，接连倒地，连挣扎都来不及。

“麻痹粉，够他们睡半个时辰。”她淡淡道，顺手捡起赵九斤掉落的匕首，插回他腰间。

这时，赵九斤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起初模糊，只能看到一张逆光的脸。他本能地抬手去摸匕首，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别动。”药婆的声音传来，冷静得不像在救人，“你那身臭汗引来的蛊虫都不愿近身，我救你还嫌命长？”

赵九斤愣了一瞬，认出这语气，咧嘴一笑，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嫌弃。”

“那你最好别死。”药婆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往蛊虫吸过的伤口上倒了一层透明液体。赵九斤只觉一阵刺痛，紧接着是清凉感蔓延开来，疼痛减轻不少。

“这是什么？”他问。

“止血封创液，配方保密。”她把瓶子收好，又拿出一块白布替他包扎，“别指望我告诉你来历，你连我姓啥都不知道。”

“阿依慕。”赵九斤突然说。

药婆手一顿。

“你说什么？”

“你叫阿依慕。”赵九斤看着她，“昨晚我翻你留下的药囊标签，拼音写的，虽然歪得像蚯蚓爬，但老子认得字。”

药婆沉默片刻，继续包扎，语气却缓了些：“记性不错，下次别乱翻女人东西，小心被蛊咬。”

“你早就能进来？”赵九斤忽然问。

“嗯。”她点头，“我在通风道观察很久了。你一个人对付六名淬毒杀手，还能撑到昏厥，算你命硬。”

“那你为啥不早点出手？等我快断气才来？”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她抬头看他，“你是真被打倒，还是在演戏引他们现身。黑水堂擅长设局，我不敢赌。”

赵九斤笑了：“所以我是通过考验了？”

“勉强。”她收回手，站起身环顾四周，“他们不会只来这一波。”

“我知道。”赵九斤撑着岩壁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只能靠坐着，“但这地方太窄，下次再来，未必能靠偷袭破局。”

药婆走过去，把手伸向他：“上来，我扶你到角落。”

赵九斤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没握，而是自己用手撑地挪了过去，靠在远离通道的岩壁边。“不用，我自己能行。”

药婆也不勉强，站在他面前，挡住可能的视线死角。“你肩上的蛊虫会再吸十分钟，之后毒性基本清除。这段时间别乱动，也别逞强说话。”

“我不说话，谁信你是大善人？”赵九斤喘了口气，“刚才那一手，毒雾加蛊虫，帅得像个刺客女王。”

“少拍马屁。”她冷冷道，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赵九斤接过，咬了一口，皱眉：“这啥？石头做的？”

“压缩药饼，含七种解毒成分。”她说，“你想活命就咽下去。”

他翻了个白眼，还是乖乖嚼着吃了。

两人一时无话。远处倒地的杀手偶尔发出呻吟，但都被麻痹粉压制，翻不了身。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腥甜味，混合着岩石的潮湿气息。

赵九斤望着药婆的侧影，忽然说：“你不怕吗？就这么冲进来，万一他们人更多呢？”

药婆转头看他：“怕。但我更怕你死了，没人付我诊金。”

“哈？”赵九斤一愣，“你还记着报酬？”

“当然。”她淡淡道，“我帮你三次，你欠我三十两银子，外加一只百年蛇胆。上次你说用黑驴蹄子抵账，我没同意。”

“你这人真是……”赵九斤摇头，“生死关头还在算账。”

“所以我能活到现在。”她看着他，“你不也一样？每次遇险第一反应都是‘值不值’？机关后面有没有宝贝，打一架会不会亏本。我们这种人，靠算计活着。”

赵九斤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次不一样。他们不是冲宝藏来的，是冲我这个人。”

“我知道。”药婆点头，“黑水堂主盯你很久了。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地书残页？”赵九斤摸了摸胸口，“可系统一直离线，我现在就跟普通盗墓贼没区别。”

“但它迟早会回来。”药婆说，“而且，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赵九斤抬头看她。

“我说过合作。”她语气平静，“各取所需。你要解谜闯陵，我要查黑水堂底细。你现在倒下，我的目标也断了。”

“所以你是为自己的事？”赵九斤扯了扯嘴角。

“一半为你，一半为我。”她看着他，“但刚才那一刻，我冲出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赵九斤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药婆转身走向倒地的杀手，蹲下检查他们的装备。一人腰间挂着半块铁牌，上面刻着“壬”字。她拿起看了看，放回原处。

“壬字队，黑水堂精锐。”她回头说，“他们会换班。下一拨人，最多一个时辰就到。”

“那就等。”赵九斤靠在墙上，闭上眼，“等他们来，咱们再演一出。”

“你还能打？”她问。

“不能。”他睁开眼，笑了笑，“但我可以喊救命，让你表演第二次英雄救美。”

药婆瞪他一眼：“省点力气，别贫了。”

赵九斤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肩上的蛊虫已经吸饱毒血，自行脱落，钻回她袖中。伤口虽未痊愈，但已不再流血，肤色也恢复了些许。

药婆坐在他旁边不远处，手始终按在毒囊上，目光警惕地扫视通道入口。她的银饰在微光下泛着冷色，像一层无声的铠甲。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赵九斤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铜门前，门上刻着九鼎图，而药婆站在对面，手中捧着一只发光的蛊虫，正朝他走来。

他想喊她，却发不出声。

梦醒时，发现自己出了身冷汗。

“做噩梦了？”药婆问。

“嗯。”他抹了把脸，“梦见你拿蛊虫给我喂饭。”

“那现在就给你尝尝。”她冷冷道，顺手把一块新药饼塞进他嘴里。

赵九斤差点噎住。

“你这是报复？”他咳嗽着。

“补气血。”她不理他，只盯着通道深处，“你感觉怎么样？”

“能走。”他说，“走不动也能爬。”

“别逞强。”她站起身，“至少再歇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们就来了。”赵九斤看着她，“你一个人守不住这个口。”

“我不是一个人。”她回头看他，“你醒了，就是两个人。”

赵九斤怔了怔，随即笑了：“行，那咱们就两个人，扛到下一波。”

药婆没笑，但眼神松动了一瞬。

远处，倒地的杀手仍在昏睡，通道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赵九斤靠在岩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危险远未结束。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药婆站在高台边缘，手中握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下次他们来，我会让他们知道，惹错人了。”

赵九斤靠在岩壁上，右手悄悄摸了摸匕首柄，低声说：

“那就让他们来。”

他的肩膀还在疼，呼吸仍有些费力，可眼神已经亮了起来。

就像黑暗里重新点燃的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