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靠在岩壁上,肩头的布条还渗着淡红,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每吸一口气肋骨还是像被铁钳夹着。他右手搭在匕首柄上,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通道入口那片漆黑。药婆说下一波人最多一个时辰就到,现在估摸着也就过去二十分钟——敌人没给喘息的机会,脚步声已经顺着石缝钻了进来。
不是轻手轻脚的那种试探,是成队列的、踏地有声的逼近。金属靴尖刮过青石板,发出“咔、咔”的闷响,像是钝刀在磨骨头。赵九斤眉头一跳,低声骂了句:“这帮孙子赶集呢?排队送锤?”
他刚想回头喊铁锤,眼角余光却扫见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道窜出,肩宽背厚,一头乱发炸得跟雄狮似的,手里两把铁锤交叉胸前,几步抢到最窄处,往那儿一站,活像块从山体里凿出来的花岗岩。
“九斤哥你退!”铁锤嗓门炸雷一样,“这口子我来堵!”
赵九斤愣了半秒,随即咬牙往后挪。他知道这时候争位置是找死,铁锤占的是咽喉道,一人当关,后面才有活路。他贴着左壁滑到三步外,左手撑地,右手仍攥着匕首,喉咙发干,心里却腾起一股火——不是怕,是急。铁锤再猛也是血肉之躯,对面要是玩远程投毒、暗器齐发,这傻大个儿站那儿就是个活靶。
可话没出口,敌人已经冲进来了。
八个人,清一色黑衣蒙面,腰间挂着短斧和链刃,步伐整齐,显然是练过的杀阵。打头两个端着带钩的链刃,轮起来呼呼作响,直取铁锤面门。铁锤不闪不避,双锤一横,“铛”地撞上链刃,火星四溅,震得他手臂一麻,但他脚底生根,硬是没退半步。
“来啊!”他吼了一声,声音震得岩壁嗡嗡响,“老子今天锤还没热乎呢!”
第二波紧跟着上来,两人举盾压前,后头四个拉开距离,明显是要控场。铁锤冷笑一声,假装力竭往后缩了半步。那两人见状立刻加速,盾牌往前一顶,链刃斜劈而下。
就在兵刃落下的瞬间,铁锤猛然下蹲,左锤贴地横扫,正中两人脚踝,“咔吧”两声,估计骨头断了。紧接着右锤往上一撩,锤头侧面砸中盾牌边缘,借力一掀,盾飞人仰,当场撞翻身后两人。
“盾都挡不住?”赵九斤看得瞳孔一缩,差点笑出声,“这锤是拿玄铁浇的吧?”
通道瞬间堵住,三个倒地的杀手压在一起,后头的人挤不上来。铁锤趁机回头,吼得震天响:“九斤哥快走!别管我!他们再来老子也给你砸成肉泥!”
赵九斤哪敢耽搁,立马挥手:“算盘!药婆!撤!走侧道!”——话出口才反应过来,算盘和药婆根本不在现场。他顿了一下,改口吼:“都给我撤!别愣着!”
队伍里没人说话,也没人质疑。三人原本躲在后方死角,听到命令立刻动身,沿着赵九斤之前探过的侧道猫腰疾行。赵九斤最后一个转身,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铁锤站在尸堆前,双锤拄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团炭火。
他知道铁锤不会死在这儿。但这傻小子要是真被围住,十个也打不过八个。
赵九斤咬牙,拔腿就跑。
侧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湿滑,头顶不时滴水。他一边跑一边数步子,三百七十二步后出现岔口,左边低矮,右边略高。他选了右边,因为上次走过,知道前面有段塌方能藏人。刚拐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爆响,像是石头接连崩裂。
“铁锤动手了。”他停下喘气,靠在墙上,耳朵贴着岩壁听动静。
果然,几秒后,轰隆一声巨响,整条通道都抖了三抖。碎石簌簌落下,尘土从缝隙里喷出来,呛得他连咳好几声。他知道那是铁锤抡锤砸地,震松顶部结构,制造塌方假象逼退敌人的老招。这招他在师父笔记里看过,叫“虚崩引惧”,专用来唬那些怕埋的亡命徒。
“行啊你小子……”赵九斤咧嘴一笑,又咳出一口浊气,“还真给你玩明白了。”
他继续往前,速度放慢了些。肩伤还在隐隐作痛,走路多了牵扯着整条胳膊发麻。他摸了摸背包,洛阳铲还在,黑驴蹄子少了一个,绳索也只剩半截。家当比上个月在边陲镇赌坊输光时还惨。
但至少人活着。
前方传来窸窣声,是队友在检查落脚点。赵九斤加快脚步,绕过一段塌陷的拱顶,终于看见三人等在一处半塌的石室里。地上铺着一块破油布,上面摆着几样工具:一把小铲、半包干粮、还有个瘪了的水囊。
“九斤哥!”看到他进来,其中一个伙计立刻迎上来扶,“铁锤呢?”
“断后。”赵九斤摆手,自己走到角落坐下,“他刚砸了波人,应该快到了。”
众人沉默。谁都知道这种时候断后意味着什么——要么全身而退,要么被人留下来垫背。
一分钟不到,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像是拖着什么东西。接着,铁锤那颗乱发蓬蓬的脑袋从拐角探了出来,浑身沾满灰土,右臂锤头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链刃。
“哟,等我干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又没死。”
所有人松了口气。
赵九斤站起来,走过去,抬手拍在他肩膀上。这一下拍得重,震得铁锤咳嗽两声。
“你小子,差点把我吓出魂。”赵九斤说。
“怕啥。”铁锤抹了把嘴边的血,“我这身板,比墓砖还硬。”说着把双锤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震得石屑直掉,“他们再来十拨,我也给你砸成肉泥!”
这话一出,没人笑,但气氛变了。刚才那种绷着弦的压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伙计们开始默默检查装备,有人递水,有人整理背包,没人抱怨累,也没人问接下来怎么办。
赵九斤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没那么糟。以前他单干惯了,总觉得组队是累赘,分赃还得算账。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关,一个人真过不去。就像刚才那窄道,换他上去,三锤之内就得躺下。但铁锤不一样,他不怕疼,不怕累,更不怕死,只要你说一句“上”,他就敢把天砸个窟窿。
“行了。”赵九斤清了清嗓子,“歇五分钟,然后继续走。这地方不安全,黑水堂不会只来两拨。”
“那第三拨来了咋办?”一个伙计小声问。
“还能咋办?”铁锤扛起锤,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来一个我砸一个,来一双我砸一双。反正老子锤还没冷。”
赵九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铁锤嘴上硬气,其实早就透支了。刚才那一通猛砸,换常人早趴下了,他还能站着说话,纯粹是靠一口气撑着。可这股劲儿不能泄,一旦泄了,整个队伍的士气都会垮。
所以他没劝,也没让他休息。有时候兄弟之间,不需要说太多话。你信我,我就敢替你挡刀;我信你,就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你。
时间一点点过去。五分钟后,赵九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
队伍依次出发。这次铁锤没抢前头,而是主动走到最后,一手扶墙,一手拎锤,脚步虽沉,但稳。赵九斤走在最前,手电筒照着前方坑洼的地面,脑子里飞快盘算路线。他知道这片区域属于镇龙陵外围甬道,按师父笔记的说法,往前三千步会有个岔口,通往“断脊廊”——那里曾是守陵人巡逻的主道,机关少,但容易遇伏。
所以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途中经过一段倾斜的坡道,地面覆盖着青苔,滑得很。他刚抬起脚,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铁锤摔了。
不是被打,是体力不支,脚下一滑直接跪在地上,锤子脱手滚出去老远。他试图撑起来,手一软又跌回去,额头抵着潮湿的地面,喘得像破风箱。
“铁锤!”赵九斤立刻折返,蹲下扶他,“怎么样?”
“没事……”铁锤咬牙,“就是腿有点软,歇两秒就行。”
赵九斤伸手探他后颈,烫得吓人。这傻小子刚才拼得太狠,体内积热散不出去,现在开始发烧了。
“你他妈逞什么强?”赵九斤低声骂,“刚才不说累?”
“说了你也不让我停。”铁锤咧嘴,笑得虚弱,“再说……我不顶着,你们咋走?”
赵九斤没说话。他解下自己的水囊,拧开盖子递过去。铁锤咕咚灌了几口,缓了口气,慢慢扶着墙站起来。
“走吧。”他说,“我不掉队。”
赵九斤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点头:“行,但你跟紧我,别落太远。”
两人重新上路。这一次,赵九斤有意放慢速度,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等铁锤。其他人也默契地调整节奏,没人催,没人抱怨。队伍像一条缓慢前行的蛇,在幽深的地底蜿蜒穿行。
途中经过一处塌方口,顶部裂开一道大缝,月光从上方漏下来一点,照在一堆碎石上。赵九斤停下,抬头看了眼。他知道这是白天的位置,说明他们还没完全深入地下,至少还有逃生的可能。
但他也知道,黑水堂绝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
果然,走出塌方区不到百米,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地面微微发颤,像是远处有重物移动。
赵九斤立刻抬手示意停下。
所有人屏息静气。铁锤也醒了神,握紧锤柄,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不对劲。”赵九斤低声说,“这震感不像自然塌方,倒像是……有人在撬什么东西。”
“机关?”一个伙计问。
“不像。”赵九斤摇头,“太规律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信号。”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罗盘。指针原本指向西北,此刻却开始轻微晃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有人在用磁石调频。”他说,“想定位我们。”
“那还等啥?”铁锤活动手腕,“等他们找到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不行。”赵九斤按住他,“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情报。贸然出击,万一撞上埋伏,全得交代在这。”
“那你打算咋办?”
“等。”赵九斤眯眼看着前方黑暗,“等他们先出手,咱们才能看清套路。”
队伍原地隐蔽。赵九斤让伙计们分散藏好,自己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盯着通道尽头。铁锤坐他旁边,锤放在腿上,随时准备抡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震动消失了,四周恢复寂静。就在有人开始怀疑是不是错觉时,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极短的哨音——不是人吹的,像是金属摩擦发出的高频鸣响。
“来了。”赵九斤瞳孔一缩。
几乎同时,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几个暗格无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孔洞。
“弩阵!”赵九斤低吼,“趴下!”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射出,钉在地面和岩壁上,发出密集的“夺、夺”声。幸好队伍早已卧倒,无人中箭。但有两支箭擦过铁锤的手臂,划开一道血口。
“操!”铁锤翻身躲到石后,捂着手臂骂,“这群孙子藏这么深!”
“别动!”赵九斤压低声音,“他们还在校准角度,第二波才是杀招。”
果然,几秒后,弩机再次发动,这次箭矢轨迹更低,贴着地面横扫而来。赵九斤眼疾手快,抽出匕首一挑,将一支箭拨偏,堪堪避开要害。
“这样下去不行。”他咬牙,“得破坏发射点。”
“我去!”铁锤就要起身。
“你疯了?”赵九斤一把拽住他,“那墙上有机关联动,冲过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咋办?”
赵九斤没答,脑子飞转。他知道这种老式弩阵通常靠绳索传动,只要找到主轴切断,整套系统就得瘫痪。可问题是,他看不见机关核心在哪。
就在他犹豫时,系统界面忽然在脑海中闪了一下——
【盗墓答题系统】
加载中……
连接失败。
“靠!”赵九斤差点骂出声,“这玩意儿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没有系统,那就只能靠经验。他回忆师父笔记里的内容,突然想到一句口诀:“弩藏双壁,枢在底槽。”
意思是,墙内藏弩,控制中枢往往埋在地面凹槽里。
他低头看脚下,果然发现几块地砖颜色稍浅,边缘有细微接缝。他轻轻敲了敲,其中一块发出空响。
“找到了。”他低声说,“铁锤,听我指挥。”
“你说,我砸。”
“等我说‘三’,你就往那块响砖上砸一锤,别太重,试探性的。”
铁锤点头,拎锤蓄力。
赵九斤盯着墙面,估算弩机重置的时间。他知道这类机关都有冷却期,太快触发会卡膛。他默数节奏,等到第四次发射间隔,立刻低喝:“一——二——三!”
铁锤抡锤砸下。
“砰!”一声闷响,地砖碎裂,露出下方一条铜制传动杆。几乎同时,墙上的弩机发出“咔哒”异响,几支箭卡在孔洞里,再也射不出来。
“成了!”伙计们低呼。
“别庆祝。”赵九斤爬起来,“这只是暂时瘫痪,他们随时能手动重启。”
“那还不快撤?”铁锤扛起锤,“等他们修好,咱们又得挨射。”
赵九斤点头:“走!换路线!”
队伍迅速撤离原道,转入一条更窄的支路。这条道年久失修,顶部塌了半边,只能弯腰前行。赵九斤带头,铁锤断后,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走了约莫十分钟,背后再无追击。赵九斤这才让队伍停下休整。
“刚才那招……是你师父教的?”铁锤一边包扎手臂伤口,一边问。
“嗯。”赵九斤点头,“老东西留下的笔记里写的,我还一直不信,没想到真派上用场。”
“那你以后多翻翻。”铁锤咧嘴,“说不定哪天能靠它娶媳妇。”
“娶你妹。”赵九斤踹他一脚,“我现在只想活着出去。”
“那你得靠我。”铁锤拍拍胸脯,“我这锤,专克黑水堂。”
赵九斤看他一眼,没笑,但眼神柔和了些。
他知道,这一路不可能太平。黑水堂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还有阴符门、镇冥司,甚至掘龙会都在盯着他们。可他也知道,只要这帮人还在,他就不是一个人在闯地狱。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吧,别歇太久。”
队伍再次启程。赵九斤走在最前,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铁锤跟在最后,脚步虽沉,但坚定。没有人说话,但彼此的心跳仿佛在同一条脉搏里跳动。
前方通道渐渐变宽,空气流通起来,说明接近出口或大型空间。赵九斤放慢脚步,更加谨慎。他知道,越是看似安全的地方,越容易藏杀机。
他刚抬起脚,准备跨过一道门槛式的石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像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铁锤站在三步外,左手捂着腰间,脸色微变。
“怎么了?”赵九斤问。
“没事。”铁锤摇头,“锤挂绳断了,差点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