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后背紧贴着坑道内壁，粗布短打被冷汗浸透，黏在肩胛骨上，像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破布。他嘴里还嚼着半块硬饼，干得发涩，咽不下去，也不敢吞——怕那点动静暴露位置。刚才那一声“轰”还在耳朵里嗡嗡回响，碎石落定后的寂静反倒更吓人。

他没动。

陷阱成功了，可他知道，这胜利太轻飘。黑水堂副堂主那种角色，不会是最后一只耗子。这种地方，猫走了，狗也不会闲着。

果然，就在他准备挪个身，把压麻的左腿换一下姿势时，脚底传来一丝异样——不是震动，也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拖拽感”，像是有东西在地底下缓缓滑行，擦过岩层，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他眯起眼，屏住呼吸，耳朵下意识贴向石壁。

三秒后，那感觉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不止一处，而是七八个点，呈扇形包抄，速度不快，但路线极其精准，直指他藏身的凹槽。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不是人走路。”

紧接着，空气变了。原本潮湿阴冷的地下气息忽然凝滞，像是有人往井口盖了块油布，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他左手摸到腰间的洛阳铲，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柄，指节发白。

第一具傀儡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踩在断墙边缘的凸石上。

那门本就是塌陷坑道的一处封板，用腐木和铁皮钉死，此刻被一股蛮力从外侧撞开，木屑飞溅，一道黑影如炮弹般射进来，落地竟没发出多大响动——关节处全是铜轴，动作却快得离谱。

赵九斤几乎是本能地跃起，一脚蹬在侧壁，借力横移两尺，堪堪避过那傀儡挥出的铁爪。爪风擦过他左臂，粗布“刺啦”一声裂开，露出底下一道新鲜血痕。

“好家伙，比上回那几坨木头疙瘩快多了。”他落地翻滚，顺势抽出洛阳铲，横在胸前。

第二具、第三具接连冲入，动作整齐划一，落地后立刻散开，呈三角阵型封锁退路。它们身高七尺，通体由黑檀木与生铁拼接而成，脸上覆着惨白人皮面具，眼窝处嵌着两粒幽绿矿石，像是夜里野狗的眼睛。

最要命的是，它们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协同进攻。一具佯攻，另外两具立刻包抄侧翼，节奏严密得不像机关，倒像是练过几十年合击术的老兵。

赵九斤咬牙，猛地甩出一枚烟雾弹。

“砰！”灰白色浓烟瞬间炸开，弥漫整个坑道入口。他趁机往后疾退，背靠断墙，迅速扫视四周——左侧是塌陷的土堆，右侧是条窄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前方已被三具傀儡堵死。

他低头看了眼背包，里面还剩两枚铁蒺藜、一枚响镖、半截绳索。药婆给的追踪粉早就撒完了，算盘教的星位步法在这种狭窄空间也施展不开。

“老子现在是老鼠，不是猫了。”他低声嘟囔，顺手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赵九斤，掘龙会的走狗，你也配称‘猫’？”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耳膜。赵九斤抬头，只见坑道上方一处断裂的通风管口，站着个穿黑袍的男人。他戴着黑色手套，手里捏着一张符纸，正轻轻敲打着掌心，动作悠闲得像是在等茶水烧开。

“阴符门主？”赵九斤冷笑，“你家祖宗没教你要看人下菜？我这儿连汤都没喝上，你就急着来分碗？”

“分碗？”那人站在高处，俯视着他，嘴角微扬，“我不分碗，我砸碗。你这根搅局的搅屎棍，早该拔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弹，符纸脱手而出，如飞镖般射入地面。刹那间，四周墙壁“咔咔”作响，又有四具傀儡从暗格中缓缓推出，动作比先前那几具更快，关节处甚至泛着淡淡的青铜光泽。

“八对一？”赵九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们阴符门现在搞团建活动这么卷？”

“不是八对一。”阴符门主淡淡道，“是你一个人，对抗我这一脉三代心血。”

他话音刚落，八具傀儡同时启动，呈合围之势扑来。没有试探，没有节奏变化，直接就是全力绞杀。

赵九斤猛吸一口气，将洛阳铲横扫而出，砸中一具傀儡胸口，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对方只是晃了晃，右臂一抬，铁爪直取他咽喉。

他缩头躲过，顺势在地上一滚，甩出铁蒺藜。几颗带刺的金属球滚入傀儡脚下，其中一具踩中，脚底“咔”地一声卡住，动作略微迟滞。

就这一瞬，他抓起响镖，朝另一侧傀儡掷去。

“叮！”响镖击中铁臂，发出清脆声响。他早就算准了——这些傀儡听觉灵敏，声波干扰能让它们短暂失序。果然，三具傀儡齐齐转向声源，动作出现了一丝延迟。

他抓住机会，猛地冲向右侧窄缝。

可还没跑出两步，地面突然一震，一道铁链从地下弹出，缠住他右脚踝，狠狠一拽！

“草！”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千钧一发之际用手肘撑地，才没把脸磕碎在石头上。

抬头一看，那铁链竟是从一具傀儡腰间延伸出来的，像蛇一样灵活，另一端还连着个齿轮装置，正缓缓收紧。

“远程操控加机械联动？”他心头一紧，“这玩意儿比上次那批高级太多了。”

他迅速掏出匕首，割向铁链。可刀刃刚碰上去，就听见“滋”地一声，链身竟然带电！一股酥麻感顺着匕首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还带高压电？”他骂了一句，“你们阴符门改行修高压线塔了？”

上方，阴符门主冷冷看着：“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只会贴符画咒的江湖骗子？镇龙陵的机关图，我研究了整整十年。你这种靠运气捡残片的小贼，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赵九斤没回嘴，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些傀儡速度快、力量大、还能远程联动，明显是升级版。但再强也是机器，总有规律可循。他刚才那一声响镖干扰成功了，说明它们依赖外部信号协调行动。

问题是谁在发信号？

他抬头看向阴符门主，对方依旧站在通风管口，双手空空，但左手手套上有七道细线，隐隐与空中相连，像是某种无形丝线。

“主控信号来自他手上？”赵九斤眯起眼，“可他没动啊……除非——”

他忽然想起什么，迅速摸向腰间罗盘。

坏了。

罗盘不见了。

上一章在排水渠里爬行时，背包被刮开一道口子，罗盘可能早就掉了。现在身上只剩一个破帆布包、一把洛阳铲、几件零碎工具。

没有罗盘，没法测磁场波动，更没法判断信号频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眼下不是想破解的时候。先活下来再说。

他猛地扯断铁链连接处的绳索（那是他自己背包上的带子），顺势往后一滚，躲过一具傀儡的扑击。接着抽出洛阳铲，对着头顶通风管就是一记狠凿。

“哐！”

铁皮破裂，灰尘簌簌落下。他不管不顾，继续猛砸，逼得阴符门主不得不后退半步。

这一退，傀儡的动作立刻慢了一拍。

“果然！”赵九斤心中一喜，“信号传输距离有限，他必须靠近才能维持控制！”

他立刻改变策略，不再一味逃跑，而是专挑阴符门主视线死角移动，每到一处就制造噪音、投掷杂物，逼对方不断调整站位。

一具傀儡扑来，他侧身闪过，反手用洛阳铲勾住其腿部，用力一绊。傀儡重心不稳，轰然倒地，砸塌了一小片土堆。

他又抓起一块碎石，朝通风管口扔去。

“啪！”石头撞在铁皮上，发出巨响。

阴符门主皱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就是现在！

赵九斤猛然跃起，借助倒塌的木料作为踏板，一跃跳上半截断墙，离通风管口只有两米远。

“你想干什么？”阴符门主眼神一冷，手中符纸再次扬起。

赵九斤咧嘴一笑：“我想告诉你——老子还没输，轮不到你分赃！”

话音未落，他甩出最后一枚响镖，直取对方面门。

阴符门主侧头避开，响镖擦着他帽檐飞过，钉入身后岩壁。

可就在这一瞬，赵九斤已经借着跃势，翻身滚入通风管旁的一条废弃侧洞。那洞口极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傀儡体型太大，根本挤不进去。

“追！”阴符门主低喝一声。

几具傀儡立刻调头，试图拆墙强行突破。可那侧洞年久失修，内部结构脆弱，一撞之下，顶部碎石哗哗掉落，反而堵住了部分入口。

赵九斤在黑暗中手脚并用，拼命往前爬。背后传来剧烈撞击声，还有岩石崩裂的闷响，显然那些傀儡正在强行拓宽通道。

他不敢停。

爬了约莫三十米，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不是青光，而是月光，从某个裂缝透进来。

他探头一看，是个废弃的通风井，井口被杂草半掩，外面是荒漠夜空，星斗稀疏。

可他没急着出去。

他知道，只要他一露头，阴符门主的傀儡就能重新锁定他。而且以对方现在的装备水平，说不定连热感应都有。

他趴在洞底，喘着粗气，肩膀伤口火辣辣地疼，脚底泡也破了，每动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脑子没停。

刚才那一战，他虽然逃了出来，但也看清了几件事：

第一，阴符门的傀儡技术全面升级，不再是简单的符咒驱动，而是结合了机械传动、电磁控制和信号同步，几乎接近半自动化；

第二，阴符门主本人并未亲自动手，而是躲在高处远程操控，说明他极度谨慎，也可能受过伤，不敢近身；

第三，对方的目标不是杀他，而是困住他——否则刚才那么多机会，早就用毒针、陷阱或者爆破手段了。

“他是想等我力竭。”赵九斤咬牙，“然后拿走残片。”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片，还在。这是师父留下的线索，也是通往镇龙陵的关键信标。

不能丢。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队友不在，系统也没激活，他只能靠自己。

他开始回忆刚才傀儡的动作模式：每一次攻击前，都会有0.3秒左右的停顿，像是在接收指令；它们的关节虽然灵活，但转弯半径有限，在狭窄空间容易卡顿；最关键的是，它们对突发声波有本能反应，哪怕只是轻微的金属碰撞，也会导致集体转向。

“说明控制系统还不够智能。”他喃喃道，“还是靠预设程序在跑。”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夹层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药婆之前留给他的“震魂粉”，遇空气会释放高频声波，专克听觉敏感的机关兽。

本来是防黑水堂的蛊虫用的，现在……或许能派上新用场。

他小心地把布袋系在一枚铁蒺藜上，又用绳索绑住另一端，做成个简易触发装置。

只要有人踩中，布袋就会破裂，释放声波。

他把这玩意儿放在侧洞出口附近，又搬来几块松动的石头堆在周围，伪装成自然塌方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没走远，而是缩在洞内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知道，阴符门主不会轻易放弃。

这种人，越是眼看要赢，越不会收手。

果然，不到十分钟，背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有人触发了机关。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嗡——”声骤然响起，像是无数蜜蜂同时振翅。

外面顿时传来混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赵九斤悄悄探头，只见三具傀儡正捂着头部（如果它们有耳朵的话），动作僵直，原地打转。其余几具也被声波干扰，步伐凌乱，彼此碰撞。

阴符门主站在远处一块高地上，脸色阴沉，手中符纸不断翻动，试图重新建立控制。

可就在这时，地下又是一阵震动。

赵九斤心头一紧——不是他设的陷阱，也不是傀儡的脚步。

是新的动静。

他迅速抬头，看向荒漠方向。

远处沙丘上，隐约有火光闪动，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移动。

不止一处，至少三支队伍，呈三角合围之势，正快速逼近。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这下热闹了。”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但能肯定一点——没人会是来救他的。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声波干扰的战场，默默把震魂粉的最后一包塞进怀里。

他知道，真正的围猎，才刚刚开始。

月光下，他的影子缩在洞口边缘，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