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贴着岩壁往前蹭,脚底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右脚掌那块破皮早被砂石磨成了粉红色肉泥,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钻。他没敢停下,也不敢点火折子——刚才那一阵铜铃乱响,虽说清了傀儡,可动静不小,保不齐把别的东西也招来了。
通道越走越窄,空气却开始流动,带着一股干涩的沙尘味。他知道快到出口了,但没急着冲出去,先趴在地上听了半晌,除了风声,没别的响动。这才慢慢爬到裂隙口,探出半个脑袋。
天刚蒙蒙亮,荒漠像一张铺开的灰布,沙丘连绵起伏,远处有几道黑影在移动,不是人,是旗。
镇冥司的三角缉盗旗。
他瞳孔一缩,立刻缩回头。这旗他熟,边陲小镇抓飞贼用的就是这套旗语系统:三面红旗斜列,代表“一级围捕,格杀勿论”。现在不止一面,而是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同时推进,摆明了是地毯式搜山。
“好家伙,这是把我当土匪头子办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嗓子干得冒烟。
他摸了摸怀里的罗盘,指针微微晃动,不是地磁问题,是金属干扰——说明附近有大量铁器集结,多半是官兵佩刀和铠甲。再结合旗语走向,七支小队呈扇形压进,明显是锁死了这片区域的所有退路。
他靠在岩缝里喘了口气,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滴在沙地上,瞬间被吸干。这地方不能久留,原路线肯定走不通了,得换道。
正想着,头顶传来一阵扑棱声。
一只灰褐色信鸽掠过沙丘上空,翅膀划出一道弧线,直奔东南方而去。赵九斤眯眼盯着它飞远,心里咯噔一下。这种鸽子他见过,镇冥司专用通讯鸟,脚上绑的是铜管密令,一般只在重大行动时启用。
“看来昨晚的事儿,已经捅到上头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阴符门主那批傀儡虽然被他拆了,可动静太大,等于在荒漠里放了个信号弹。镇冥司不可能没察觉。现在这架势,怕是连边军都被调了过来。
他不敢再耽搁,收起罗盘,沿着裂隙边缘往下挪。这段坡道风蚀严重,岩石脆得像饼渣,稍一用力就往下掉碎石。他只能侧身贴壁,一点一点蹭下去,中途差点滑了一跤,全靠左手匕首插进岩缝才稳住身子。
落地后,他立刻钻进一条干涸河床。这里地势低,两侧是风化的岩脊,勉强能遮人眼目。他蹲在一块巨石后头,掏出罗盘重新校准方向。原本计划是往西北走,找师父笔记里提过的“气断黄沙”,但现在这条路八成已经被盯死了。
“换南线。”他自言自语,“绕到背坡再折返。”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立马屏住呼吸,把身子缩进石缝。不到十息,一队官兵扛旗走过河床对面的沙梁,六人一组,手持长矛,腰挎横刀,领头的还背着一面小鼓,走五步敲一下,显然是在用节奏保持队形同步。
这不是普通巡逻,是标准的围剿编队。
赵九斤死死盯着他们走远,直到最后一人消失在沙丘背后,才敢松一口气。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心想:“以前听说镇冥司狠,真没见过这么疯的。我不过是个挖坟的,又不是造反的草头王,至于动用边军打围吗?”
可转念一想,也难怪。
这些人眼里,盗墓贼就是败坏风水、惊扰先灵、动摇国本的大罪人。更何况他最近连破机关、击溃傀儡、干掉黑水堂探子,哪一件拎出来都能算“重案要犯”。镇冥司那位指挥使要是知道他还活着,怕是要连夜骑马亲自来抓。
他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走,忽然听见东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塌方,是某种重物砸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号角长鸣。
七声短,两声长。
镇冥司集结令。
他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对方不仅发现了他的踪迹,而且已经开始合围。刚才那队人不是路过,是故意放出的诱饵,真正的主力正在悄悄收网。
“操!”他低骂一句,翻身滚进河床底部,手脚并用往前爬。这里的淤泥早就干透了,裂成龟壳状,踩上去嘎吱作响。他顾不上隐蔽,只想尽快脱离这个死亡三角区。
爬出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一个风蚀形成的岩洞,入口不大,但里面似乎挺深。他没敢直接进去,先用匕首挑了块石头扔进去试探。咚的一声,回音空荡,没有机关触发的咔哒声。
他这才猫腰钻了进去。
洞内比外面凉得多,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土腥味,夹杂着一丝铁锈气息。他靠着洞壁坐下,终于敢拿出水囊抿了一口。水是温的,还有股怪味,但他顾不上挑拣。
他掏出罗盘再看一眼,指针剧烈晃动,说明周围磁场极不稳定。这种情况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地下有大型金属矿脉,二是……人为布置的干扰阵。
他眉头一皱。“镇冥司不会蠢到在这儿埋铁桩吧?”
可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这不是干扰阵,是预警。
因为就在他抬头的一瞬,看见洞顶裂隙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不是阳光,是火把的光,而且不止一支,是成排的火把,正从三个方向缓缓逼近。
他们不是在找他。
他们是在画圈。
把他圈死在这片荒漠里。
***
与此同时,荒漠东部高地,一座临时搭起的军帐矗立在沙丘顶端。帐前插着九杆黑旗,旗面绣着金色篆文“镇冥”二字,风吹猎猎,如刀劈空。
帐内,镇冥司指挥使站在沙盘前,脸色铁青。
沙盘上用小旗标出了七支搜山队的位置,三支已进入预定区域,其余四支正在快速推进。中央一块凹陷地带,插着一面红边黑旗,旗上写着两个字:“目标”。
副官低头站着,额头冒汗:“回大人,昨夜哨岗回报,西北裂隙一带发现激烈打斗痕迹,傀儡残骸六具,均已损毁核心传动轴。另有不明金属碎片若干,疑似机关零件。”
指挥使没说话,只是用手中官印轻轻敲了下沙盘边缘。
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赵九斤。”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砂石摩擦,“一个边陲孤儿,掘龙会外围成员,无正式籍贯,无师承记录,三年前才出现在官档里。第一次作案是在云州老君山,盗取唐墓玉带钩一枚,手法粗糙,几乎触发全部机关。”
副官小心翼翼接话:“确系初犯,后经追查,发现其与鬼手李有关联。”
“鬼手李?”指挥使冷笑一声,“那个背叛组织、私自退隐的老贼?呵,难怪教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东西。”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沙盘中央的红边黑旗:“可就是这个‘东西’,接连躲过黑水堂伏击、破解阴符门傀儡术、逃出三方混战,现在还敢在本官眼皮底下大闹一场?”
副官不敢应声。
指挥使猛地将木棍砸在沙盘上,发出一声闷响:“传令下去,三级戒严升级为一级!征调边军五百,封锁所有出荒漠通道!另派信鸽十二只,向邻郡求援,务必在今日日落前完成合围!”
“大人,是否仍以活捉为目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盯着沙盘,眼神冷得像冰,“这次我要亲眼看着他跪在刑台上,听他交代每一座陵墓的入口机关是怎么破的。我要让全天下的盗墓贼都知道——动我朝祖陵者,哪怕你是天外飞仙,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副官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走到桌前,提起笔,在卷宗上写下一行字:“赵九斤,男,二十二岁,涉嫌连环盗掘皇室禁陵、破坏镇龙脉局、杀害朝廷密探三人、勾结邪道势力……建议处以极刑,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写完,他吹干墨迹,盖上镇冥司大印。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次,我看你往哪钻。”
***
赵九斤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他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洞里了。
外面的火把光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密集。他估摸着,至少有三支队伍正在靠近,而且走得很慢,明显是在仔细排查每一寸土地。
他检查了一遍装备:洛阳铲只剩半截,黑驴蹄子没了,干粮吃光了,水囊只剩三分之一。唯一还能用的,是那枚绑了麻绳的铜铃铛,以及背包里藏着的几枚铁蒺藜。
“这些东西对付单个敌人还行,碰上正规军……”他苦笑,“怕是连人家靴子都刮不破。”
他必须在包围圈彻底闭合前突围。
可问题是,往哪突?
北面是高坡,视野开阔,容易暴露;东面已有火把阵列,显然是主攻方向;西面地形复杂,但也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方;只有南面,看似平坦,实则有一条古河道遗迹,常年干涸,底下说不定还有废弃排水渠。
他盯着罗盘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走南线,贴河道,能藏则藏,不能藏就赌一把速度。”
他把水囊塞回背包,匕首别回腰间,深吸一口气,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交谈声。
“……确认过吗?真在这附近?”
“哨兵说看见人影钻进岩洞了,应该没跑远。”
“队长说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进去搜!”
赵九斤浑身一紧,立刻缩到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个拐角,堆着些碎石,勉强能挡住身形。他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握住匕首柄。
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光照进了洞口。
两个人影走了进来,手持长矛,穿着镇冥司制式皮甲,腰挎横刀。一人举火查看四周,另一人用矛尖拨弄地上的碎石。
“没人啊,会不会是看错了?”
“不可能,上头都下令一级戒严了,能是小事?再往里看看。”
他们一步步逼近。
赵九斤额头冒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一旦被发现,绝无生路。这些人不是江湖散修,不会讲什么“盗亦有道”,他们是官差,奉的是朝廷律法,见了盗墓贼,先拿下再说,死了也不算冤。
就在两人即将转过拐角时,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号角。
短促,急切。
两人立刻停下动作。
“集合令?这么快?”
“走,先出去!”
他们迅速退出岩洞,脚步声渐行渐远。
赵九斤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他几乎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幸好,是虚惊一场。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刻,都会更难。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把背包重新背好。
“老子现在不是盗墓贼。”他低声说,“是通缉犯。”
他走到洞口,透过缝隙往外看。
远处沙丘上,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条赤色毒蛇,缓缓向中心蠕动。
他知道,这张网正在收紧。
而他,必须在它合拢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罗盘。
指针依旧晃动,但方向明确。
南。
他握紧匕首,抬脚迈出岩洞。
风沙扑面而来,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