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天边泛出灰白。赵九斤从岩洞里爬出来时,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片上,每走一步都抽着疼。他没吭声,只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左手按着腰间的匕首,右手拄着半截洛阳铲杆子,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昨夜那场三方混战留下的痕迹还没散尽,空气中飘着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人烧过符纸,又像是铁器炸裂后残留的金属腥气。他抬头看了眼北斗,勺柄稳稳指向西北——和昨晚一样,方向没变。
他咬了咬牙,继续走。
太阳刚冒头,光还不刺眼,但沙地已经开始发烫。他脱下外衣裹在头上遮阳,脚步没停。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沙谷凹地处出现几块风蚀岩堆,背风面插着一根断掉的银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赵九斤眯起眼。
那是药婆留下的标记。
他加快脚步,走到岩堆后头,果然看见三个人影蜷在沙坑里。药婆靠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左手下意识按着腰间毒囊,虽然只剩半边,但里头的蛊虫还在轻微蠕动;铁锤横躺着,两条铁臂交叉垫在脑后,锤柄裂开的地方用麻绳缠了好几圈;算盘蹲在一侧,正拿布擦眼镜,镜片起了一层雾,怎么擦都不透亮。
没人说话。
赵九斤站定,把水囊解下来,拧开盖子,先倒了一小口进自己嘴里润喉——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但他咽得干脆。然后他把剩下的半口水依次倒进三个空杯子,轻轻放在三人面前。
“喝吧。”他说,“省着点。”
药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手指却悄悄探出袖口,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顺着她指尖滑出,绕到赵九斤脚边转了一圈,又缩回去。
“你还活着。”她说。
“废话。”赵九斤坐下,撕下一块破衣角重新包扎脚掌,“我要是死了,你们仨在这儿等谁?”
铁锤翻身坐起,抓起锤子敲了两下地面:“九斤哥!我就知道你能回来!”声音大得震起一片沙尘。
“小点声。”算盘终于把眼镜擦干净,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圆框,“这地方耳杂,说不准谁在听。”
赵九斤点点头,没反驳。他知道算盘不是怕事,是真觉得不对劲。昨夜那场围杀太整齐了,三方势力几乎同时压上来,像提前排练过。但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也不是翻旧账的时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灰。右肩伤口渗血,湿透了半边衣服。可他还站着,还能走,还能喘气。
这就够了。
“咱们……还剩啥?”铁锤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沙谷里格外清晰。
赵九斤抬眼看他。
铁锤低着头,盯着自己那把修过的锤子,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冲:“工具缺了一半,干粮没了,罗盘也废了。黑水堂、阴符门、镇冥司全在找我们,就为了那一块破铜片……咱这是要去送死吗?”
没人接话。
风卷着沙粒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赵九斤没急着回答。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块青铜残片。巴掌大,边缘参差,表面刻着扭曲符文,此刻在晨光下竟泛着一层微弱的温热感,像是贴身捂久了的金属。
他把残片放在掌心,举到火堆余烬旁。
“它认我。”他说。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啥意思?”铁锤皱眉。
“字面意思。”赵九斤冷笑一声,“昨夜我差点被砸进竖井,鞋底冒烟预警;前天被傀儡围攻,系统弹题救命;再早些时候,污水渠里爬出来,也是因为它指路。你说这块破铜片是不是有点邪门?”
药婆凑近看了一眼,忽然伸手覆上残片表面。她指尖冰凉,但碰到铜片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有脉动。”她说,“像心跳。”
算盘摘下眼镜,用布又擦了一遍,才重新戴上:“《周易》有言,‘天地氤氲,万物化醇’。异物通灵,并非无据。昨夜我观星象,北斗偏移一度,紫微垣动摇,主大变将至。而所有星轨汇聚之向,正是西北。”
“所以呢?”铁锤挠头。
“所以——”算盘合上《周易》,嘴角扬起一丝笑,“西北有生门。”
沙谷里静了几秒。
然后铁锤猛地站起来,抄起锤子往地上一顿:“那还等啥!九斤哥去哪儿,我就砸哪儿!”
赵九斤看着他,咧嘴一笑:“你这锤子,别半道散架就行。”
“放心!”铁锤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块旧疤,“老子命硬,锤更硬!”
药婆站起身,整理了下裙摆上的银饰,从残存的毒囊里取出一根银针,扎进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残片一角。血珠滚了滚,竟没有滑落,反而被铜片缓缓吸收进去。
她抬眼看向赵九斤:“我跟九斤走到底。”
赵九斤怔了下。
她没多解释,只是把银针收回袖中:“师父笔记里提过‘气断黄沙’,那里或许有解毒古方。我不为宝藏,也不为永生,只为一个答案。”
赵九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药婆说的答案是什么——苗疆毒王一脉为何被灭,黑水堂为何非要赶尽杀绝。有些仇,藏得比墓道还深。
他收起残片,塞回内衬,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那就别歇了。”他说,“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被沙子埋了。”
四人开始收拾行装。
药婆把剩下的药材分装成两个小包,一包自己背着,另一包递给赵九斤:“止血粉、麻痹草、引雾藤,都齐了。蛊种还在,能撑到下个补给点。”
赵九斤接过,塞进背包夹层。
铁锤检查锤头,确认麻绳绑牢,又从角落捡起一块备用铲头绑在背后:“断了还能拼,人没断就行。”
算盘翻开随身笔记,对照昨夜记录的星图,用炭笔画出三条可能路径:南线风向紊乱,沙暴频发;东线地形破碎,易陷困局;唯有西北方,土质略湿,风蚀痕迹连贯,适合长途跋涉。
“走这边。”他指着图上一条虚线,“若按‘湿道通幽’的老理儿,这条路十有八九通活地。”
赵九斤蹲下身,用洛阳铲残杆戳了戳地面。西北方的沙土颜色稍深,捏一把能搓出潮气,确实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行。”他说,“信你一回。”
四人重新分配负重。药婆带关键药材,铁锤背备用工具,算盘收好星图笔记,赵九斤则把残片贴身藏好,匕首别回腰间,背包绑紧。
临出发前,赵九斤爬上附近一座沙丘高点,回头看了眼这个临时营地。
火堆已灭,只剩一圈焦黑石头;地上散落着几枚铁蒺藜和半截绳索;风把他们的脚印吹得七零八落,像一群逃荒的难民留下的痕迹。
可他们不是难民。
他们是盗墓贼,是掘龙会的残部,是被各方势力追杀的“关键人物”。
但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转身面向西北,抬起右手一指:“走!”
队伍列成纵队出发。赵九斤打头,手里拄着铲杆探路;药婆居中,左手按着毒囊,右手指尖不时滑出一条细线探查前方空气流动;算盘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对照星图调整方向;铁锤断后,双手握锤,警惕扫视两侧沙丘。
风越来越大,沙尘扑面而来,能见度迅速降低。赵九斤低头看脚下的路,土质依然偏湿,说明地下水脉未断。他放慢脚步,提醒后头的人踩实每一步。
“别贪快。”他说,“这地方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算盘喘着气跟上:“昨夜星象显示,今日辰时三刻将起沙暴,我们得在风眼形成前穿过这段裸地。”
“多久?”赵九斤问。
“一个时辰。”
“来得及。”铁锤咧嘴,“老子跑起来比骆驼还快!”
“你要是把自己摔进沙坑,我可不救。”药婆冷冷道。
“姐!我这不是为你断后嘛!”
“闭嘴赶路。”赵九斤打断。
一行人继续前行。沙丘起伏如浪,地形越来越复杂。有些地方像是远古河床遗迹,岩石层层叠叠,断裂处锋利如刀。赵九斤用铲杆试探地面稳定性,遇到松软区域就绕行。途中发现一处塌陷坑道,深不见底,他没下去,只在边缘插了根断箭做标记。
“以后再说。”他说。
药婆点头:“现在不是探墓的时候。”
算盘突然停下,抬头看天:“北斗偏移了。”
赵九斤仰头。晨星渐隐,但北斗勺柄依旧指向西北,角度略有变化,但大体未偏。
“没事。”他说,“只要它还指那儿,我们就跟着走。”
铁锤扛着锤子,抹了把脸上的沙土:“九斤哥,你说那‘气断黄沙’到底是个啥地方?真有你说的那个……活考场?”
赵九斤脚步顿了顿。
他没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师父笔记里写过一句话:“陵非死地,乃轮回之始。”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系统没激活,技能没解锁,真相还没揭开。他不能让队友抱着虚无缥缈的传说去拼命。
“到时候就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队伍继续前进。
太阳升高,沙地烫得能烤熟鸡蛋。赵九斤脱下外衣裹头,脚步没慢。中途歇了两次:一次处理脚底磨破的皮,一次发现远处有移动黑影,疑似追踪者,便绕道避开。
第三次停下,是因为前方沙地上插着一面破旗。
三角形,红边黑底,正是镇冥司缉盗旗。
旗杆斜插在沙丘顶部,随风猎猎作响。
赵九斤蹲在沙坑里观察近一刻钟,确认周围无人设伏后,才猫腰靠近。他从侧面绕过去,故意留下一个模糊脚印引开注意,然后迅速转入一道隐蔽沟壑。
沟底有风,带着凉意。
他靠着岩壁喘口气,拿出水囊最后润了下喉咙。
抬头看天,北斗仍在,方向未变。
他重新站起,握紧匕首,继续前行。
药婆跟上来,低声问:“你还记得鬼手李说过的话吗?”
“哪句?”
“他说——‘真正的墓,不在地下,而在人心。’”
赵九斤脚步一顿。
他当然记得。
那是老家伙临死前灌了半壶烧刀子,醉醺醺说的疯话。当时他还笑:“师父你喝多了,墓怎么可能在心里?”
老头瞪他一眼:“小子,你不懂。有些人挖了一辈子墓,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才是那口棺材。”
他当时没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他没说。
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摸了摸那块温热的青铜残片。
指尖传来一丝奇异震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把残片按回去。
走出沟壑时,风更大了。沙暴即将来临,天边已泛起黄褐色的云墙,像一堵移动的城墙,缓缓推进。
“快到了。”算盘看着星图,“再走十里,就是第一片戈壁荒原。过了那儿,地形会更复杂,但也更难追踪。”
赵九斤点头:“抓紧时间。”
四人加快脚步,迎着风沙前行。他们的身影在漫天黄沙中渐渐模糊,却又始终没有停下。
铁锤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来路。
脚印已被风吹平,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他咧嘴一笑,握紧锤子,转身追上队伍。
赵九斤站在一座沙丘顶端,最后一次校准方向。
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西北。
就是那儿。
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