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还在赵九斤的睫毛上挂着,他没眨一下。对面高台上的黑水堂主手指微动,一枚漆黑短针滑进袖口暗袋,风卷着毒疤边缘的皮肉轻轻颤动。
两人之间,是半尺空地,也是生死一线。
药婆蹲在浅沟底部,背靠岩石,呼吸压得极低。她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像有人拿算盘珠子往里敲。左臂那道擦伤已经开始发烫,毒性正顺着血脉往上爬。但她更清楚——现在没人能替赵九斤扛住局面,除非她出手。
可她不能急。
赵九斤还站着,哪怕左臂已经微微抽搐,脚底渗出的血把沙子染成了深褐色。他知道毒在蔓延,但他撑着膝盖,硬是没倒。这不是逞强,是告诉敌人:老子还能打。
黑水堂主冷笑一声,忽然抬手,掌心朝天一翻。
“轰!”
四角沙丘同时炸开三处闷响,像是地底埋了陶罐被火点燃。灰紫色雾气从裂隙中喷涌而出,贴着地面迅速扩散,眨眼间就封住了浅沟两端出口。风一吹,毒雾打着旋儿往中间聚,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环。
“五步断魂阵。”药婆低声念出名字,指尖掐进掌心。
这阵法她熟。苗疆老寨子里讲过,三十年前有个外姓人擅闯毒王祭坛,就被逼进了这种局——毒雾遇热加速渗透,活人呼吸越重,死得越快。最绝的是,阵眼藏在风向拐点,破不得、躲不开,只能等死。
赵九斤终于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分裂成两个、三个,耳边嗡鸣不止。他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别……别动……”药婆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毒雾直送过来,“趴下!闭气!谁动谁死!”
她自己先滚倒在地,用裙角布条裹住口鼻,又撕下一段浸湿唾液,敷在鼻下。这是临时阻隔法,撑不了多久,但能抢时间。
赵九斤听清了,咬牙趴下,脸埋进冷沙。其他人也立刻照做,缩在沟底不动。
药婆趁机摸出银针,在自己肩井、曲池、内关三穴各刺一针,封住主要经脉。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犹豫。然后她趴到沟边,伸出两根手指探入毒雾,轻轻一搅。
气味变了。
“七步断魂散混了腐心兰……”她眯起眼,“老东西真舍得下本钱。”
这两种毒单独用都致命,合在一起更是无解。七步断魂散主麻痹神经,让你走不出七步就瘫;腐心兰则是慢性蚀骨,专攻内脏。偏偏遇热发作更快,越是挣扎,死得越快。
她抬头看向赵九斤的方向。他已经快撑不住了,手指抠进沙地,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无形绳索勒紧,肌肉不自觉地抽搐。
不能再等。
药婆从发间抽出两根细长的触须——那是她养了三年的噬毒蛊母虫留下的残肢,平时当簪子用,关键时刻能验毒。她将触须点燃,插进沙地。
绿光闪了一下。
烟气与毒雾接触瞬间泛起一圈荧绿波纹,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她盯着那圈光晕扩散的方向和速度,脑子飞转:东南侧浓度最高,西北角稍弱,西南方向有断层……
“阵眼在西南。”她心里有了数。
但这还不够。要救人,得有解药。
她翻开发间的毒囊,一层层检查。白鳞粉还有小半包,这是中和神经毒素的关键;冷泉苔没有,阴湿岩缝才长得出来,这儿全是干沙;清水只剩半壶,还是早上喝剩的。
“够了。”她咬牙。
撕下裙角布条,混入白鳞粉和最后一点冰蟾膏(这玩意儿刮自千年寒潭里的死蛙皮,味道像馊饭拌石灰),再倒进半壶水,搅成浑浊的灰绿色液体。
这就是临时解毒剂,效果只有原方三成,喝多了可能腹泻脱水,但总比烂肠子强。
她先扶起离得最近的一个队员,捏开嘴灌了一口。那人呛了一下,本能想吐,药婆直接按住他后颈:“吞下去!否则三分钟后你就成瞎子!”
那人哆嗦着咽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轮到赵九斤时,他已经意识模糊,嘴唇发紫。药婆伸手探他鼻息,浅得几乎摸不到。
“赵九斤!”她 slapped 他一巴掌,“醒过来!喝药!”
赵九斤眼皮抖了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是她,喉咙里挤出个音:“你……怎么在这儿……”
“废话少说。”药婆掰开他嘴,把药灌进去,“再装英雄,下一回我可不管你了。”
赵九斤咕咚咽下,呛得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药婆趁机用匕首划开他左臂伤口,挤出更多毒血,重新包扎。
片刻后,几人呼吸渐稳,脸色也不再铁青。虽然仍虚弱,但至少不会当场暴毙。
药婆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她知道,黑水堂主还没走。
果然,远处沙丘阴影里,一道瘦影缓缓站起。黑水堂主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沟底众人,见他们竟挺了过来,眉头一皱。
“有点本事。”他低语,“难怪师父当年偏心你。”
药婆听见了,冷笑一声:“偏心?你要不是偷练禁术,背叛师门,现在也能坐上毒王之位。何必像个老鼠一样躲在沙堆里放毒?”
黑水堂主眼神一冷,十指夹针,缓缓逼近。
药婆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探入毒囊,摸出最后一枚银针。针尖藏着一颗米粒大的黑色卵状物——噬毒蛊卵。这种蛊虫不吃人,专吃毒气,孵化后会顺着毒素最浓的地方爬,直到咬破施毒者的经脉为止。
她将银针含入口中,调整角度,等风势一变,猛地射出!
银针破空而去,无声无息,落入毒雾深处。
几息之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哼。
黑水堂主猛然甩手,只见手腕内侧已被咬破一个小孔,正往外渗黑血。他低头一看,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虫正附在皮肤上吸食毒素,身体迅速膨胀变亮。
“找死!”他怒吼,一掌拍向那只蛊虫,将其碾成碎末。但那一瞬的失神,已让他体内毒素逆流,整条右臂瞬间麻木。
药婆嘴角微扬:“现在知道什么叫‘以毒攻毒’了吧?”
黑水堂主死死盯着她,眼中杀意暴涨。但他没再贸然靠近,而是退后几步,隐入沙丘阴影。
沟底,赵九斤终于缓过一口气,靠在岩石上喘着粗气。他看着药婆忙前忙后的身影,声音沙哑:“你刚才……用的是噬毒蛊?那东西不是三年才能养成一颗卵?”
药婆头也不回:“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赵九斤闭嘴了。他知道她脾气,问多了反而惹烦。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是他输了节奏,是药婆把所有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试着动了动左臂,疼痛依旧,但不再麻木。视线也清晰了些。抬头看去,毒雾仍在,但浓度明显下降。他注意到西南角有一处裂口,像是被人破坏过。
“你炸了什么?”他问。
药婆这才回头,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枚带火磷的飞镖:“一根青铜管。埋在沙里的输毒管,炸了它,阵法就漏了气。”
赵九斤懂了。五步断魂阵靠的是循环毒流,一旦管道破裂,毒气无法闭环,自然威力大减。
“你还留了几手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药婆懒得理他,只是蹲下来检查他的包扎。见纱布渗血不多,才轻声道:“解药只能撑一炷香。咱们得尽快离开。”
赵九斤点头,想撑着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体力透支太严重,连站都站不稳。
药婆叹了口气,伸手架住他胳膊:“别逞能了。现在你是病人,我是大夫。”
赵九斤想反驳,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谢了。”
药婆没应,只是扶着他慢慢挪到背风的大石后躺下。她自己也靠着石头坐下,右手微微发抖——刚才那一通操作耗尽了心力,连银针都差点拿不稳。
但她仍睁着眼,盯着毒雾弥漫的战场。
黑水堂主没走。
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从未消失。
风又起了,卷着沙粒打在岩石上啪啪作响。毒雾被吹得忽聚忽散,露出一角昏黄天空。远处沙丘的轮廓模糊不清,唯有那一片阴影,始终静止不动。
药婆摸了摸发间的触须,确认还剩三根。毒囊里还有半包迷魂粉、一小撮枯叶蝶翅粉(遇光会闪蓝)、以及最后两颗未激活的毒腺丸。
够打一场伏击,但赢不了正面战。
她看了眼赵九斤。他已经闭上眼,胸口起伏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实际上,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匕首柄上,哪怕昏迷也没松开。
这家伙,警觉性比野狗还强。
药婆收回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毒雾最薄,也许是出路,也可能是陷阱。但她知道,待在这里,迟早会被耗死。
必须动。
但她不能现在动。
一动,就会暴露破绽。
她需要等——等黑水堂主先动。
只要他露头,她就有机会用剩下的蛊卵再给他来一下狠的。
或者,逼他主动破阵。
风更大了。
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药婆缓缓闭眼,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假寐的状态。这是她在苗疆逃亡时学会的保命技——装死。心跳降到最低,体温下降,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她在等。
等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做出选择。
而就在这死寂之中,赵九斤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看药婆,也没看远方,而是盯着自己左手掌心。
那里,青铜残片正微微发烫。
不是幻觉。
它在震。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只能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药婆的小腿。
药婆瞬间睁眼,目光如刀。
赵九斤用嘴唇比了个“听”字。
两人同时屏息。
风声中,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像是机关齿轮在转动。
药婆猛地抬头,看向西南角——那片她炸过的区域。
沙地表面,有几块石头正在缓缓移位。
不是风动。
是人为。
地下有东西在推进。
她一把抽出银针,翻身挡在赵九斤身前。
赵九斤则艰难地抽出匕首,横在胸前。
沙地裂开一道细缝。
一只漆黑的手,缓缓从地下伸出。
手指修长,戴着一枚青铜指虎。
上面刻着三个字:黑水令。
药婆瞳孔骤缩。
赵九斤咬紧牙关。
那只手,抓住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