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裂开的那条缝还在往外冒细沙,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缓缓推着。那只戴着“黑水令”青铜指虎的手已经抓住了地面,五指抠进硬土,关节泛白。赵九斤躺在岩石后,左臂包扎处渗出的血把粗布染成了深褐色,他咬着牙没动,匕首横在胸前,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撑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
耳边风声卷着沙粒打石的声音噼啪作响,可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手上——它不是慢慢爬出来,是稳的,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早就算准了位置,就等着这一刻破土而出。
就在那手臂即将完全探出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猛然跃出!
铁锤双脚蹬地,双锤交叉于头顶,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冲了上去。他吼了一声,声音炸得连远处沙丘都仿佛抖了三抖:“九斤哥闪开!这狗贼交给我!”
话音未落,那手臂猛地发力,黑水堂主整个人从地下窜出,身法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右手一扬,三枚漆黑短针直射赵九斤面门,左手则顺势抽出腰间软鞭,鞭梢如毒蛇吐信,直取铁锤咽喉。
铁锤不躲不闪,反而往前一扑,双锤抡圆了往地上狠狠一砸!
“轰!”
沙浪炸起两尺高,形成一圈环形尘幕,将赵九斤所在的位置彻底遮住。三枚毒针钉入沙堆,发出轻微的“嗤”声,针尾还在微微颤动。软鞭抽空,打在沙墙上只留下一道浅痕。
黑水堂主落地站稳,脸色阴沉。他右臂还残留着噬毒蛊卵造成的麻痹感,动作略显迟滞,但眼神依旧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小崽子,你也配拦我?”他低声道,左手五指一张,又夹出三根更细的银针,指尖轻轻摩挲针尾,像是在掂量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铁锤呸了一口,抹掉溅到脸上的沙子,双手握紧铁锤,站成一个宽大的防御姿态,正正挡在赵九斤前方。
“你不配。”铁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九斤哥说打,我就打!你今天别想再往前一步!”
黑水堂主眯起眼,忽然轻笑一声:“好力气,可惜脑子不好使。”说着,他身形一闪,竟不攻铁锤,反向左侧虚晃一招,脚尖点地,人已斜掠而出,目标仍是躲在岩后的赵九斤。
铁锤反应极快,立刻转身追击,但他体型壮实,转向时带起一阵风沙,脚步略重。黑水堂主正是算准了这一点,借着沙雾掩护,左手一扬,一枚毒镖贴地飞出,直奔赵九斤小腿。
眼看镖影逼近,铁锤暴喝一声,竟将手中一柄铁锤脱手掷出!
“铛!”
铁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撞飞毒镖,余势未消,重重砸在黑水堂主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震得沙土四溅。
黑水堂主被迫止步,眉头微皱。他没想到这傻大个儿不仅力大,还有点脑子。
“行啊,会耍花招了?”他冷笑,“可你猜我下一针,是打你眼睛,还是打你心窝?”
铁锤没回话,弯腰捡起另一柄锤子,双手重新握紧,呼吸沉稳下来。他知道这家伙擅长心理战,话越多,越说明他在找破绽。
两人对峙片刻,风卷着残余毒雾在他们之间打着旋。赵九斤靠在石头上,看着铁锤宽厚的背影,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开口。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场仗必须让铁锤自己打完。
黑水堂主突然动了。
他不再绕圈,而是直冲而来,右手软鞭甩出,鞭梢缠向铁锤手腕,左手则藏在袖中,三枚毒针蓄势待发。
铁锤不退反进,迎着鞭影踏前一步,左手锤横扫而出,硬生生将软鞭砸偏。鞭梢擦着他肩膀掠过,划破粗布,留下一道血痕。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反而趁势欺身而上,右手锤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黑水堂主急忙后仰,险险避开,但衣摆还是被锤角扫中,撕裂了一大片。他心中一凛,暗道这蛮子力气太猛,近身缠斗吃亏。
于是他变招极快,软鞭收回的同时,脚下踩出诡异步伐,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再度试图绕到铁锤身后,逼近赵九斤。
铁锤这次不上当了。
他假装追击落空,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重心不稳。黑水堂主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意,立即加速,指尖毒针已抵至掌心,只等靠近三步之内便全力弹出。
就在他距离赵九斤只剩一步之遥、指尖即将弹出毒针的刹那——
铁锤猛然回身!
不是转身,是整个身体像拧紧的弹簧骤然释放,腰部发力带动双臂,左手锤横扫而出,狠狠砸向地面!
“轰!!!”
沙地炸开一大片,环形沙浪冲天而起,直接将黑水堂主的身形震得一歪。他脚下一滑,毒针脱手射偏,钉入旁边的岩石缝隙,针尾嗡嗡直颤。
铁锤根本不给他调整的机会,暴喝一声,双手高举铁锤,如同擎起一座小山,自头顶全力劈下!
这一锤,倾尽全身之力。
空气都被压出一声闷响。
黑水堂主仓促抬臂格挡,双掌交叉于头顶。铁锤落下,正中其双臂!
“咔!”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黑水堂主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膝盖陷入沙中半寸。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整条右臂彻底麻木,软鞭脱手落地。
铁锤还不罢休,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其踹飞出去。黑水堂主连滚七步才停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显然是内腑受创。
他抬头看向铁锤,眼神第一次有了忌惮。
“你……还真有点本事。”他喘着气,慢慢撑起身子,左手仍按着右臂,动作僵硬。
铁锤站在原地,双锤拄地,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和沙混成的泥浆。他左肩那道鞭伤还在渗血,但他咧嘴笑了:“我说了,九斤哥说打,我就打。你现在还想打吗?”
黑水堂主没答话,只是缓缓后退,一步步走向西南方向的沙丘阴影。他的身影逐渐融入昏黄的夜色里,最后消失不见。
铁锤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撤了,才终于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他赶紧用锤子撑住身体,喘了几口粗气,回头看向赵九斤。
“九斤哥,他跑了。”
赵九斤靠在岩石上,一直没动。听到这话,他缓缓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沙灰,声音沙哑:“看见了。好小子……这次真靠你扛下来了。”
铁锤咧嘴一笑,拖着锤子走过来,在赵九斤身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转身面向四周沙丘,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还在看着我们。”铁锤低声说。
赵九斤点点头,没反驳。他也感觉到了——那种被盯上的寒意,就像野狼在暗处磨牙,随时准备扑上来补最后一口。
但他现在动不了。
左臂的毒性虽然被药婆的解毒剂压住,但体力透支得太厉害,连坐直都费劲。他只能靠在石头上,右手紧紧攥着匕首,眼睛盯着西南方向那片阴影。
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铁锤站着没动,双臂微微发颤,那是刚才那一通猛砸后的肌肉酸胀。锤头沾着沙和血,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杀神。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
九斤哥倒了,他就得站得更直。
“你说他会不会再回来?”赵九斤忽然问。
铁锤哼了一声:“来就来呗。他又不是没挨过我的锤。”
“可你也没把他打死。”赵九斤提醒。
“我不用打死他。”铁锤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得惊人,“我只要让他知道——想动你,就得先问我这双锤答不答应。”
赵九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涩,但确实是从心里出来的。
“行啊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他低声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讲?”
铁锤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师父说过,话不在多,在准。该说的时候,一句顶十句。”
赵九斤没接话,只是默默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不过几个月的年轻人。他记得第一次见铁锤,是在北岭驿站外的破庙里,这小子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锤睡在草堆上,嘴里还念叨着“九斤哥说打,我就打”。当时他还以为是个傻的。
现在看来,傻是装的,忠是真的。
远处沙丘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毒雾已经被风吹散大半,只剩下几缕灰紫色的残烟在低洼处缓缓流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苦味,那是毒药遇火燃烧后的余烬。
铁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锤子,忽然蹲下来,用袖子仔细擦拭锤头上的血迹和沙土。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宝贝。
“你干嘛呢?”赵九斤问。
“擦干净。”铁锤头也不抬,“脏了不好使,下次砸人没劲。”
赵九斤翻了个白眼:“你还指望有下次?”
“有备无患。”铁锤把锤子重新背好,站起身,“再说,咱们还没出这片鬼地方,指不定后面有多少坑等着跳。”
赵九斤没反驳。他知道铁锤说得对。
他们现在连镇龙陵的大门在哪儿都没摸清,就已经被人追杀了八百回。黑水堂主不会善罢甘休,龙九那边也未必安分,更别说那个神出鬼没的镇冥司指挥使。
可眼下,他们只能歇着。
赵九斤试着动了动左臂,疼痛依旧,但至少还能抬起来。他从怀里摸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口,发现只剩底下了。
“水不多了。”他说。
铁锤点头:“我包里还有半袋,省着点够撑两天。”
“干粮呢?”
“昨晚剩的饼子,掰成四份,一人一口能吃三顿。”
赵九斤叹了口气:“穷家富路,咱们这是反过来走了。”
铁锤咧嘴一笑:“穷不怕,怕的是没命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声中,似乎传来一丝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布料刮过沙地。
铁锤立刻警觉,猛地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没动,只是把手慢慢搭上了锤柄。
赵九斤也察觉到了,屏住呼吸,手指紧扣匕首。
几息过去,声音没了。
沙丘依旧静默。
铁锤缓缓松开手,低声道:“他还在等机会。”
赵九斤点点头:“等我们也缓过来了,他就会再来。”
“那就来呗。”铁锤活动了下手腕,锤头轻轻在地上点了点,“我这双锤,专治各种不服。”
赵九斤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是因为铁锤多能打,而是因为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像一堵墙,不高,但厚实,能把所有想冲过来的危险都挡住。
“喂。”赵九斤忽然开口。
“嗯?”
“下次……别一个人冲那么前。”
铁锤回头,咧嘴一笑:“九斤哥说打,我就打。可没说让我往后退。”
赵九斤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傻帽。”
铁锤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沙地上传出去老远。
远处沙丘的阴影里,一只眼睛缓缓闭上。
黑水堂主靠在岩石后,左手按着仍在发麻的右臂,嘴角渗着血。他听着那笑声,脸色阴沉如铁。
“力气大……是吧?”他低声喃喃,“等我把‘断脉针’炼成,看你还能笑几天。”
他慢慢站起身,身影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
而这边,铁锤依旧站在原地,像尊守夜的石像。
赵九斤靠在石头上,眼皮有些发沉。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可身体实在太累了。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盯着铁锤的背影。
那背影很高,很宽,锤子挂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鬼手李临死前说的话:“九斤啊,你这辈子最该信的,不是罗盘,不是机关术,是跟你一起下墓的人。”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人,不用说话,往那儿一站,你就知道——能活。
风卷着最后一缕毒雾飘散。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铁锤的锤头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那光,像是一道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