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着伤口。赵九斤靠在那块半塌的岩石上，左臂的布条还在渗血，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他没动，也不敢大口喘气，怕牵动伤处。可脑子却没法停——刚才那一锤砸得痛快，黑水堂主也确实退了，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就像苍蝇绕着耳朵飞，赶不走，甩不掉。

他眯着眼看向西南方向的沙丘，那里静得反常。没有影子，没有响动，连风都像是绕道走了。铁锤说过那人还在看着，赵九斤信。不是因为直觉，是因为他知道，像黑水堂主那样的人，输了一招不会走远，只会换个方式继续咬人。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枚漆黑的短针“夺”地一声钉进他身前三尺远的沙地里，离脚尖不过半步。针尾轻轻颤着，像是在笑。

赵九斤没拔刀，也没动。他知道这针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的心跳来的。

七分钟后，又是一枚，这次落在左侧岩壁，打出一小片碎石屑。

再过七分钟，第三枚从更高处斜射而下，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痕，正好围成一个三角。

赵九斤咬住后槽牙。这节奏太准了，准得不像骚扰，倒像计时。他想喊算盘，又怕惊了自己人。可再这么下去，不用黑水堂主动手，他自己就得绷断根筋。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算盘！过来！”

算盘原本蹲在五步外的一块背风石后，听见叫唤，立刻挪了过来。他走路很轻，像怕踩碎什么，手里那把铜算盘一直挂在腰间，此刻却被他解了下来，捏在手里，指头无意识地拨着珠子。

“怎么？”算盘低声问，眼睛却没看赵九斤，而是扫了一眼那三枚毒针的位置。

“那孙子没走。”赵九斤声音哑，“他在玩阴的。”

算盘点点头，没说话。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在沙地上画了个简易方位图，把三枚针的位置标了上去。然后闭上眼，手指在算盘珠上来回敲击，一下，两下，三下……速度越来越快。

赵九斤盯着他。这小子平时抠门，十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一到算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就变了，眼神发亮，手指翻飞，活像庙里跳大神的师公突然开了窍。

“七分钟一次。”算盘忽然睁眼，“每次间隔，误差不超过三息。”

“所以呢？”

“所以他不是乱来。”算盘冷笑，“这是‘七杀耗神术’，古时候用来审犯人的邪法。不打不骂，就靠固定频率的声响、光影、动静，一点点磨你的神经。人撑不住，自己就会疯。”

赵九斤皱眉：“那现在怎么办？等他把我磨成傻子？”

“不。”算盘摇头，“他用的是北斗残阵的落点规律，前三个针位对应天枢、天璇、天玑，接下来第四个，应该落在天权位，距离你右后方四步，偏南十五度。”

赵九斤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儿是一片平整沙地，看起来啥也没有。

“你是说……他会再来一针？”

“不是‘会’，是‘必须’。”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这种术讲究完整气场，缺一不可。他要是断了节奏，反而暴露自己心虚。”

话音刚落，第四枚毒针破空而来，正钉在算盘所说的位置！

赵九斤瞳孔一缩：“你真算出来了？”

算盘没理他，反而站起身，朝队伍其他人招手：“都过来！别乱看，听我说！”

药婆和铁锤不在，这一带只有他们两个还能动。算盘把赵九斤和其他两名伙计聚到一块背风处，让他们盘腿坐下，面朝内圈。

“接下来听我的。”算盘声音沉下来，“敌人要的是你们慌，你们越慌，他越赢。现在开始，所有人闭眼，捂一只耳朵，另一只听我算盘打节拍。”

“节拍？”

“对。”算盘举起算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边框，“我每敲三下，你们吸一次气；敲六下，呼一次。不准抢，不准慢，跟上就行。”

赵九斤还想说什么，算盘已经动手了。

“哒、哒、哒——吸。”

三人同时吸气。

“哒、哒、哒、哒、哒、哒——呼。”

呼吸渐渐同步。

算盘一边打着节拍，一边继续推演：“第五针会在两分钟后落下，位置在玉衡，距此五步半，高约三尺，方向正东。”

赵九斤闭着眼，耳朵却竖着。他不信这些玄乎玩意儿，但他信算盘的手速和脑子。

两分钟后，一支毒镖擦着岩角飞过，钉入正东方向一块凸石，高度、角度，分毫不差。

队伍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算盘却笑了：“他急了。”

赵九斤睁开眼：“怎么说？”

“本来七分钟一次，现在提前了。说明他发现我们识破了他的节奏，想打乱重来。”算盘冷哼，“可惜啊，节奏一旦被打乱，就不是‘耗神’，是‘露怯’了。”

他忽然提高声音，对着西南沙丘方向朗声道：“黑水堂主！你那点本事就这？连时辰都掐不准，是不是昨晚挨了一锤，脑袋进沙了？”

话音落地，四下寂静。

没人回应。

但赵九斤能感觉到，那种被盯上的寒意，淡了一丝。

算盘没停，继续打节拍：“哒、哒、哒——吸。哒、哒、哒、哒、哒、哒——呼。”

呼吸声重新整齐起来。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第二支毒镖几乎是贴着第一支的轨迹射来，紧接着第三支从斜上方俯冲而下，几乎同时落地！

双针齐发，打破了七分钟规律！

赵九斤猛地睁眼，右手瞬间抽出匕首，刀刃反射月光，寒光一闪！

“别动！”算盘低喝。

赵九斤手臂僵在半空，刀没挥出去。

“双数夹逼。”算盘语速飞快，“他看出我们在预判，所以故意打破节奏，用连续袭击制造混乱。记住，他越乱，我们越要稳。下一波，最多还有十息。”

他话音未落，第四支毒镖已破空而至！

这一次，算盘直接开口预警：“来了！三点钟方向，低头！”

四人齐刷刷低头，毒镖擦着头顶飞过，钉入后方岩壁，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赵九斤缓缓吐出一口气，手里的匕首慢慢收回。

算盘低头看了看算盘珠，嘴角扬起：“他慌了。连续四次出手，间隔从七分到三分再到十息，毫无章法。说明他已经没招了，只能靠乱射来吓人。”

他又朝西南方向冷笑：“堂主，您这手‘心理战’练得不行啊，节奏感比唱丧歌的还差。”

依旧无人应答。

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再没有任何毒针射来。

风更大了，卷着沙尘在岩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沙丘轮廓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赵九斤靠在石头上，左臂的疼还在，但心比刚才稳多了。他看了眼算盘，这小子盘膝坐在中央，算盘搁在腿上，手指轻轻拨着珠子，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听风。

“你说他真走了？”赵九斤低声问。

算盘没睁眼：“一个时辰前就走了。”

“啥？”

“他最后一次投针是在三刻前，之后再无动静。你以为他是藏起来了？错了。”算盘睁开眼，指向沙地，“你看那些针落点之间的沙痕，风向是从西往东，可最后一枚针周围的沙粒堆积方向却是往南偏的，说明有人在它落地后不久就靠近过，踩乱了风痕。”

赵九斤愣住：“你是说……他早就撤了？”

“对。”算盘点头，“剩下的时间，全是心理余震。他以为我们还会继续等，还会继续怕，结果我们不但不怕，还反过来嘲讽他。他输不起，只能走。”

赵九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啊你，一张嘴比铁锤的锤子还狠。”

算盘淡淡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今我心不乱，彼计已穷。”

赵九斤没接这话，他知道这是书里的句子，但听着顺耳。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几颗星。天快亮了，但还不急着走。

他现在的状态，走不了远路。

左臂的毒被压住了，可伤没好，体力也没恢复。他得歇，得等。

算盘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别动。咱们不动，就是最好的动。”

赵九斤点点头，重新靠回石头。他闭上眼，耳边只剩下风声和算盘珠偶尔的轻响。

队伍里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没人说话，没人乱动。他们终于明白，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刀，是等刀落下来的那个过程。

而现在，刀不会再落了。

算盘盘膝坐着，手指轻轻敲着算盘边框，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像是某家酒楼里跑堂唱的俚谣，荒腔走板，却莫名让人安心。

赵九斤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他知道不能睡，可身体实在撑不住。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可意识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掉。

就在他快要合眼的瞬间，算盘忽然开口：“九斤，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吗？”

赵九斤勉强睁眼：“咋了？”

“你在北岭驿站偷包子，被狗撵得满街跑，一头撞进我家当铺门口的米缸里，头上顶着半袋糙米爬出来，还问我买不买米。”

赵九斤咧嘴一笑：“那你卖了吗？”

“卖了。”算盘也笑了，“十文钱，外加你帮我把账本抄完。”

两人 quietly 笑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风还在吹，沙还在滚，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算盘收起笑容，重新闭眼，手指搭在算盘上，像守夜的更夫握着梆子。

他知道，这一夜过去了。

接下来的事，得等天亮再说。

赵九斤靠在石头上，呼吸渐渐平稳。他的手还按在匕首柄上，但力道松了。算盘没骗他，敌人走了，至少暂时走了。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安静，是让身体缓过来。

算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块立在风里的碑。

远处沙丘一片死寂。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几枚毒针上，针尾泛着乌光，像是某种失败的标记。

赵九斤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缓缓合上。

算盘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绵长，知道他睡着了。

他没叫醒他。

该扛的已经扛过了，剩下的路，总得让人喘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算盘，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中间那颗珠子。

“哒。”

一声轻响，像敲在时间的节点上。

风卷着沙，掠过岩石，带走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息。

算盘闭上眼，也开始调息。

队伍静了下来，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刚刚平息的巨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们都明白，这场仗没靠刀，没靠毒，没靠力气，靠的是脑子。

而脑子，有时候比什么都狠。

赵九斤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毒针破空的声音。他猛地一颤，差点惊醒，可算盘的节拍声还在，一下一下，像心跳，稳得很。

他放松下来，重新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算盘始终坐着，像一座不动的山。

他知道，只要他还醒着，这个队伍就不会散。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月亮还没落，星星也还在。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他们谁都没动。

他们还在原地，还在等。

等伤好，等体力回来，等下一个机会。

算盘睁开眼，看了眼赵九斤。

后者靠在石头上，脸色发青，嘴唇干裂，但呼吸均匀。

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眼。

“再撑一会儿。”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赵九斤，还是对自己。

风刮过岩缝，发出低低的呜咽。

算盘的算盘珠，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