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抽在脸上,像砂纸磨着旧伤。赵九斤是被一粒钻进脖领的粗沙子硌醒的,他猛地吸了口气,呛出半口灰土。天光刚从地平线爬上来,灰蒙蒙的,照得岩缝里的影子又短又钝。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沙屑,左臂那道被毒针划破的口子还在隐隐发烫,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
他没动,先用眼角扫了一圈四周。岩石还是那些岩石,风痕走向没变,昨夜算盘标记毒针落点时画在沙地上的炭线也被吹散了大半,但还留着个三角轮廓。没人靠近过,也没新的脚印。他这才缓缓撑起身子,骨头咯吱响了一声,活像老屋门轴缺了油。
“人都走了?”他低声问,其实知道没人会答。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哨响——是他们约定的“安全”暗号。赵九斤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寸。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块青铜残片。它贴身藏了一夜,被体温捂得微热,表面刻痕在晨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
这玩意儿比馒头还小,边角磕碰得厉害,可自从在地窖捡到它,就没消停过。一会儿发烫,一会儿震,前两天甚至在他掌心跳出了个“巳”字,吓得他差点扔进沙坑。现在倒老实了,安安静静躺在手心,像个充电充饱了的板砖。
赵九斤眯眼盯着它,一根手指顺着边缘的弧形刻痕慢慢摩挲。这纹路他熟,跟师父笔记里描的“九鼎归墟图”残段对得上七分,可总差那么一口气——就像听人讲笑话听到一半卡住,笑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翻过那道沙梁时,右侧洼地里有几株枯死的胡杨,树根底下渗着湿气,泥土颜色也深。当时只当是地下水冒头,没多想。可现在再看这块残片上的弧线,拐弯的角度、弯曲的幅度,竟跟那片洼地的地势走势严丝合缝!
他心头一跳,赶紧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那是算盘前天夜里就着火折子画的沿途地形简图。他把残片压在图上,指尖沿着弧线滑动,一点点比对。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喃喃自语,声音干得像砂纸搓木头,“这不就是那天路过那片死胡杨林的位置?”
更巧的是,残片背面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有一组极细的星点排列,乍看杂乱无章,细瞧却隐约构成一个指向西北的箭头。他记得药婆说过,苗疆老蛊师认路靠“星引术”,夜里观北斗偏角,白天看沙脊走势,两者结合才能定真方位。这块残片上的星点,八成也是这个路子。
“所以它不是地图,是导航仪?”赵九斤越想越觉得靠谱,“GPS没信号时还能靠惯性导航往前推一段,这玩意儿估计也这样——给个大概方向,再靠地形校准。”
他越琢磨越兴奋,连左臂的疼都轻了几分。要是真按这线索追下去,那片洼地底下说不定真有东西。镇龙陵向来建在地脉交汇处,而地脉往往跟着地下水走。荒漠里能长出绿植的地方,十有八九藏着暗流。若那里真是入口,那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黑水堂主拼了命也要抢这块残片;为什么镇冥司像闻见血的狗一样紧咬不放。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沙土,抓起罗盘就要校准方向。可指针刚晃两下,他又顿住了。
不能急。
昨夜那一仗耗得狠,他自个儿清楚。算盘能识破“七杀耗神术”,靠的是脑子稳;可他自己要是现在一头扎进沙漠,结果发现绿洲是海市蜃楼,队伍就得全陪着他喝西北风。再说,药婆和铁锤还没回来,单凭他一个人,连搬块石头都费劲。
他深吸一口气,把罗盘塞回腰间,转而从包里翻出炭笔和一块巴掌大的薄石板。他蹲下身,以残片为模,一笔一划描下那组弧形刻痕,又把星点排列照原样复刻下来。做完这些,他又掏出随身带的小水囊,拧开盖子,往石板上滴了三滴水——这是他们行当里的老规矩,叫“润迹验真”。真线索沾水后纹路会微微凸起,假的则会被冲淡。等了半炷香工夫,那些线条非但没模糊,反而因水分渗透显得更加清晰。
“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风沙磨得发黄的牙,“这回不是做梦。”
他收好石板,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冲着远处值守的伙计招了招手:“去!找药婆、铁锤、算盘,就说我发现新线索了,让他们马上过来,别磨蹭。”
那伙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赵九斤这么快就能下令。但他没多问,转身就蹽开腿往东边坡下跑,背影很快被卷起的沙尘吞没。
赵九斤没闲着。他知道等人来还得一阵,趁这工夫,干脆动手清理周边环境。他把昨夜用过的火折子残壳踢进岩缝,顺手将几枚掉落的毒针拔出来,用布条裹了塞进毒囊——这些东西虽小,可落在敌人手里也能反推出行踪。他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洛阳铲、黑驴蹄子、备用绳索都在,最后把匕首拔出来看了眼刃口,发现有个小豁口,估计是挡毒镖时磕的。他没修,直接插回去。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从怀里再次掏出那块残片。这次他不再看纹路,而是凑近耳朵轻轻晃了晃。里面没动静,不像空心的。他又用指甲刮了刮边缘,掉下一点青绿色锈渣。他捻了捻,粗糙中带点油性——这种锈质,只有长期埋在湿润土层里才会形成。
“所以说……底下真有水?”他低声嘀咕,“荒漠绿洲?听着像骗小孩的传说,可老子从小偷包子都没被骗过,这一回,不信邪不行。”
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药婆走在最前,银饰叮当响,脸色有点发白,显然是连夜赶路累的。铁锤扛着工具箱跟在后面,脑袋一点一点像瞌睡鸡。算盘夹在中间,手里还捏着那把铜算盘,边走边低头看脚下沙地,像是在验足迹。
三人走近,谁都没先开口。药婆递来一个水囊,赵九斤接过猛灌两口,喉咙里那股焦糊味总算压下去了些。
“说吧。”算盘开门见山,“你喊得急,我还以为黑水堂主又杀回来了。”
赵九斤没答,而是把残片摊在掌心,又将石板放在地上,用炭笔在草图上圈出那个洼地位置:“你们看这儿。我昨夜琢磨了一宿,加上今天早上比对,发现这残片上的弧线,跟这片地势完全吻合。而且背面这组星点,指向明确,误差不超过五度。”
药婆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这地方……我们三天前路过时,确实有几棵枯胡杨,根部土壤潮湿,我原以为只是浅层渗水。”
“不止。”赵九斤指着石板,“我把纹路润水验过,是真的。而且这锈质,说明它长期处在湿润环境。荒漠里哪来的湿润?除非底下有暗河,或者……绿洲。”
“绿洲?”铁锤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说那种有水有草能活人的地方?”
“对。”赵九斤点头,“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可能是下一座镇龙陵的入口。地脉喜阴湿,古墓选址讲究‘藏风聚气’,这种地方最合适不过。”
算盘沉默片刻,忽然蹲下,用炭笔在草图上画了几条辅助线,又对照星点排列推演了一阵,最后抬头:“时间对得上。昨夜北斗偏角为‘申’位,与残片星点投影重合度达八成以上。若今日午时再度量,偏差应小于一度。可以验证。”
药婆摸了摸下巴,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过去?”
“当然。”赵九斤把残片收回怀里,“但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咱们四个得一块走。那边地形不明,万一陷进去,没人拉你一把,神仙也白搭。”
铁锤一拍大腿:“我去收拾家伙!锤子早想砸点新鲜石头了!”
“别急。”算盘拦住他,“我们现在出发,中午就能到。但得先规划路线,避开镇冥司的缉盗旗区。我昨晚观察星象,南侧有沙暴云团聚集,走那边等于往风口撞。”
“那就走北线。”药婆果断道,“我今早顺风走了半里,发现北坡沙层硬实,适合负重行进。而且——”她顿了顿,“我在那边发现了野骆驼粪,新鲜的。动物不会往死地走,有粪便,说明那边有水源可能性更高。”
赵九斤笑了:“行啊,你们一个比一个靠谱。那还等啥?”
他站起身,背上帆布包,动作比早上利索多了。左臂虽然还疼,但已经不妨碍行动。他环视三人:“听好了,这一趟不为财,不为名,就为搞明白这镇龙陵到底是个啥玩意儿。谁要是半路喊累,我不骂你,但水和干粮得自己背。”
“少废话。”药婆系紧毒囊,“你带头,我断后。”
“我开路!”铁锤扛起工具箱,“谁敢冒头,我先给他一锤子清醒清醒!”
算盘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草图折好塞进袖中,又检查了一遍算盘珠是否松动。
赵九斤点点头,最后看了眼脚下的岩石。这里曾是他昨夜苟延残喘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新旅程的起点。他抬起脚,踩上沙地,留下第一个清晰的脚印。
“走。”他说,“绿洲就在前面。谁先看见泉水,我请他吃肉包子——管够。”
四人整装完毕,沿着北坡缓步前行。风依旧刮着,但方向变了,从背后推着他们向前。赵九斤走在最前,手按在匕首柄上,目光紧盯远方那道低矮的沙梁。他知道,翻过去之后,等待他们的或许不是泉水,而是更深的谜团。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阳光洒在沙丘上,映出四道长长的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