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卫的尸气还在教室门口缓缓流动，绿雾贴着地面爬行，像一层活物般覆盖门槛。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缝里的幽光沉寂如死水。讲台角落，陈凡蜷缩着，手心符文微弱地跳了一下，像是心跳漏了半拍。
他不敢动。
刚才那股“这僵尸有点蠢”的念头早已被碾碎。蠢不蠢不重要，堵在门口的就是个两米高的腐烂门神，獠牙滴着黏液，黄符簌簌掉落，谁敢从它面前跨过去？
就在这死寂压得人颅骨发胀时，地面裂缝中的暗红光突然开始蔓延。
不是扩散，是“爬”。
一道道细如蛛丝的血线从砖缝里钻出，顺着墙根向上攀，所过之处，水泥泛起泡，发出极轻的“滋啦”声，像是皮肉在融化。后排的阴影最先动摇——原本只是深色的角落，此刻竟开始“鼓包”。
一个脑袋从黑影里挤了出来。
脖子歪成九十度，下巴几乎贴到肩膀，眼球吊在眶外晃荡。是跳楼鬼。它脚尖离地，整个人悬空飘着，落地时轻轻一弹，像块破布摔在地上。
它没看陈凡，先左右张望，然后踮起脚，伸长脖子往讲台方向瞧。
紧接着，厕所隔间的方向传来“哗”的一声冲水响，门板“吱呀”推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厕鬼出来了——鼻子塌陷，嘴唇溃烂翻卷，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尿还是脓。它一出来就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两步，骂了句：“哪个挨千刀的踩我脚！”
没人回应。
但后排阴影接连抖动，一个个模糊身影浮现。有脖子上勒着绳子的上吊鬼，有浑身焦黑只剩骨架的烧死鬼，还有穿着旧式校服、背上书包裂开露出白骨的挂科学霸鬼。他们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默默往前挤，站位层层叠叠，像一群赶早市抢特价菜的大妈。
最滑稽的是碎尸鬼。
它的头先滚出来，像个西瓜蹦了两下，卡在前排石缝里。接着是一条胳膊，从阴影里探出，胡乱挥舞，像是在找身体。 躯干慢悠悠飘过来，却卡在人群中间进不去。它急了，只剩半边嘴还能动，含糊骂道：“让让！老子头都卡住了！谁挡路我咬谁！”
没人让。
跳楼鬼踮脚够不着，干脆一脚踩上厕鬼肩膀，双手扒拉前面鬼的脑袋当扶手。厕鬼怒吼：“你他妈踩我烂脸啊！”一边挣扎一边还往前蹭，生怕错过什么大戏。
碎尸鬼的头在缝隙里转了三百六十度，终于看见讲台角落的陈凡，立刻瞪大仅存的眼珠：“哎！新郎官来了？！”
这一嗓子，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鬼都扭头看向陈凡。
一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有的眼眶空洞，有的眼球外凸，有的眼皮撕裂只开一条缝，但无一例外——全都盯着他。陈凡感觉自己的皮肤被无数根针扎着，头皮炸开，后颈汗毛倒立。他想低头，可眼皮一垂，眼前竟浮现出一张张鬼脸的倒影，仿佛它们已经钻进了他的眼球里。
他猛地睁眼。
鬼还在看。
讲台下的地板开始渗出黑水，顺着裂缝流淌，汇聚成一圈，将他围在中央。那不是水，是阴气凝成的秽液，冒着细小的泡，散发出坟地里挖出棺材板的味道。
铁卫依旧守在门口，没有阻止，也没有反应。它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守卫，只管门，不管里面发生什么。
陈凡的手指微微抽动，掌心符文又闪了一下，微弱得像快没电的灯泡。他低头看着那道血色印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鬼不是来杀他的。
他们是来看他的。
像看一场即将开始的葬礼，像看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虫子，像看……一个注定要变成同类的东西。
跳楼鬼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身子，歪着脖子问：“喂，你真是公主选的夫君？”
没人接话。
但所有目光更紧了。
陈凡喉咙发干，想说“不是”，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地图上的红字、绣花鞋的拖拽、白绫缠手、血棺开启——哪一步由得他拒绝？
碎尸鬼的头在石缝里冷笑：“啧，瘦巴巴的，还没我一条腿结实，公主瞎了眼吧？”
厕鬼啐了一口：“你懂啥，阳间男人就这德行，喝奶茶都不加蛋白粉。”
挂科学霸鬼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根据《阴律·婚配篇》第三条，活人鬼夫需具备纯阳之体，否则无法镇棺。他能进404，说明体质达标。”
“哦——”群鬼拖长音，像是听懂了，又像是纯粹起哄。
跳楼鬼突然激动：“那他今晚就要入棺合冥婚了吧？有没有三拜九叩？有没有撒纸钱？能不能让我当司仪？我练过！”
“滚！”厕鬼一把将它推开，“你脖子都歪了还主持？一拜天地你直接磕地上了！”
混乱再起。
鬼们互相推搡，争抢前排位置。烧死鬼想往前挤，骨架太宽卡住通道，后面几只小鬼干脆踩着它脊椎往上爬。碎尸鬼的 躯干终于挤到前排，却发现头还在后面，急得挥舞手臂大喊：“头呢！谁看见我头了！别拿去踢球啊！”
场面一度失控。
就在这闹剧般的喧嚣中，陈凡却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们越是吵闹，越是像人，就越不像人。
这群鬼，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害怕，会不会死。他们在乎的，只是这场“戏”有没有热闹可看。他是主角，也是祭品，是他们沉闷千年生活里的一点调味料。
他低头，掌心符文又闪了一下。
这次，他觉得胸口也跟着闷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被一点点抽走。他不敢深呼吸，怕一口气吸进去，魂就飘出来了。
> 红棺闭，故国熄，
> 一恨千年隔黄泥……
小红的歌谣不知何时又在脑子里响起，断断续续，像卡带的老录音机。
群鬼渐渐安静下来，重新盯住他。
这一次，没人再笑。
跳楼鬼收起嬉皮笑脸，歪着脖子直勾勾看他；厕鬼烂掉的嘴角不再抽动，只剩黑洞洞的鼻孔对着他；碎尸鬼的头终于被人扔回身边，拼接完整，一双浑浊的眼死死锁定他。
铁卫站在门口，尸气弥漫，纹丝不动。
陈凡靠在讲台边，手指抠进水泥缝里，指甲崩裂也不觉疼。他睁着眼，一眨不敢眨。
因为只要闭眼，那些鬼影就会透过眼皮浮现。
而睁开眼，他又必须面对这一百双、两百只、毫无生气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
不是身体，是魂。
像一块蜡，被无数道目光烤着，一点一点，滴落在这个不属于活人的教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