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指尖还贴在石门缝上，那股寒气顺着指骨往胳膊里钻，像有根冰针在慢慢顶着神经。他没动，也没缩手，就那么僵着，耳朵却竖得比刀片还利。外面甬道死寂，可他知道，这种安静撑不了多久。刚才星图亮的那一瞬，光纹流动像是打了个信号弹，甭管是谁，只要还在遗迹里转悠，都得闻味儿找来。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就来了。

不是一队，是三拨，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踩得碎石“咔哒”响，节奏错开，显然是有意避开彼此耳目。赵九斤心里冷笑，这群人倒是学乖了，不打了，改玩围而不攻了。

他缓缓把手从门缝挪开，残片紧贴胸口，热得发烫，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他左手顺势按住心口，右手把匕首横在腿侧，整个人往东北角阴影里缩了缩，脊背抵着岩壁，低声说：“要命的，现在就可以动手。”

话音落，三道人影也到了石室外。

黑水堂主走在最前，左脸那道毒疤在微光下泛着青灰，手指正慢悠悠地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毒针，眼神却死死盯着赵九斤胸口的位置。他没急着开口，而是先抬手，身后两名黑衣手下立刻停步，弓弩上弦，箭尖对准赵九斤咽喉。

右侧岩壁阴影里，阴符门主双手藏在袖中，道袍下摆沾着干涸的血迹，气息略显虚浮——傀儡损七具，反噬伤本体，这会儿他站都站不稳，还得靠墙撑着。但他嘴角还挂着笑，冷得像冰渣子：“赵九斤，你一个人守在这儿，图什么？等我们来给你收尸？”

正前方，镇冥司指挥使一身官甲裂了两道口子，佩刀未出鞘，但腰间官印压得极低，显然是随时准备下令围剿。他目光扫过星图，又落在赵九斤身上，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朝廷要的是陵墓真相，不是尸体堆成山。你若再执迷不悟，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赵九斤没理他们，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血污，在匕首柄上打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笑了：“你们三个，一个快断气，一个快破产，一个快被革职，站这儿演群英会呢？”

黑水堂主眼皮一跳，毒针“叮”地钉进地面。

“少废话。”他嗓音沙哑，“我们死的人够多了。再打下去，连进陵的资格都没了。”

阴符门主冷笑接上：“傀儡折了七具，再打下去，连替死鬼都凑不齐。”

镇冥司指挥使沉声补一句：“昨夜三方混战，折了十七名捕快、九名供奉、三十六名外围弟子。本官已向朝廷请旨延期清剿。眼下，暂休战，共谋入陵大计，是唯一出路。”

赵九斤听着，没吭声。他盯着那扇石门，星图的光纹还在缓缓流动，像条活蛇在爬。他知道这三人说得没错——打下去，谁也别想活着进去。可他也清楚，这群人嘴上说合作，心里都在盘算怎么坑死对方，顺便顺走残片。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点晃，肋骨那处旧伤抽着疼，但他没扶墙，也没喘粗气。他走到星图前，把青铜残片往墙上一贴。

“嗡——”

整幅星图瞬间亮起，银线暴涨，光束直指石门。三人瞳孔同时一缩，呼吸都顿了一拍。

“看见没？”赵九斤收回手，残片重新贴回胸口，“这门，只认一个人。”

黑水堂主盯着那道光，眼神阴鸷：“你说谁？”

“我说它。”赵九斤拍了拍残片，“它认我，不认你们。你们爱谁管谁管？但我告诉你们，我可以带路，但每步我说了算。谁乱动机关，塌方活埋，别怪我没提醒。”

阴符门主冷哼：“你当自己是领头羊？”

“我不是。”赵九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钥匙。你们是锁匠。没我，你们连门缝都摸不着。”

镇冥司指挥使眯眼：“若你中途反悔？”

“反悔？”赵九斤耸肩，“我反悔，你们正好一拥而上把我剁了，省得麻烦。但你们要是敢耍花样——”他抬手，指着星图，“下次亮的可能就不是路，是催命符。”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黑水堂主的手指又捻起了毒针，阴符门主袖中符纸微动，镇冥司指挥使的手按上了刀柄。四个人站在星图之下，光影交错，谁都没动，谁也没退。

赵九斤也不急，就那么站着，左手护残片，右手握匕首，像根钉子扎在原地。他知道，这时候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最后是黑水堂主先松了手，毒针“啪嗒”掉地。

“行。”他咬牙，“暂休战。共谋入陵。”

阴符门主冷哼一声，却也没反对：“血誓为证，若有违者，天诛地灭。”

镇冥司指挥使点头：“本官以朝廷名义立约：进入过程中暂停敌对行为，共享所见机关信息，不得私藏关键线索；若遇重大抉择，需四方协商；所得文物由镇冥司登记封存，事后依律处置。”

赵九斤听着，没急着答应。他低头看了眼残片，光纹还在跳，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但他没点系统——这会儿不能点，系统一冒头，这群老狐狸立马就能嗅出不对劲。

他抬头，看着三人：“没文书，也没印信，就这几句话，你们也信？”

“不信也得信。”黑水堂主冷笑，“现在除了你，没人能开门。”

“那就这么定了。”赵九斤把匕首插回鞘里，双手一摊，“规矩我定，路我带，你们跟。谁乱来，我不保证能救你们。”

镇冥司指挥使沉声道：“若你故意误导？”

“我误导？”赵九斤翻白眼，“我要是想坑你们，刚才就不该让星图亮。直接炸了这墙，大家一起埋底下，多痛快？”

三人默然。

确实，赵九斤要真狠，根本不用等他们来谈，早就能毁掉线索，一了百了。

阴符门主终于开口：“好。暂且信你一次。”

“不是信我。”赵九斤摇头，“是信这门，信这图，信你们自己不想死。”

他转身，背对三人，重新看向石门。星图的光映在他脸上，左脸那道月牙疤清晰可见。他伸手摸了摸门缝，凉意依旧，但这一次，他没再试图强开。

他知道，这扇门背后的东西，比谁都清楚。

“入口在这儿。”他说，“镇龙陵外陵第一道门。过了这道，还有内陵、地宫、九鼎台……一路机关毒阵，步步杀机。你们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回头。”

没人动。

黑水堂主盯着他后背，像是在数他脊椎骨有几节；阴符门主袖中符纸窸窣作响，不知在布什么阵；镇冥司指挥使则默默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又系回去。

赵九斤没回头，继续说：“我不管你们图什么长生、秘术、权势，但进了这门，就得听我的。谁要是觉得自己比祖宗聪明，非要另辟蹊径——”他顿了顿，“那就请便，坟头草我都帮你种好了。”

黑水堂主冷笑：“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

“练出来的。”赵九斤回头瞥他一眼，“哪次不是你们逼的？”

阴符门主突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知道？”赵九斤装傻，“我他妈就是个挖坟的，懂个屁。我能活到现在，全靠运气好，踩狗屎都能踩出条生路。”

这话一出，三人都不信，但谁也没拆穿。

因为他们都知道，赵九斤绝不止“运气好”那么简单。一个能在三方围剿下活下来、接连破阵、识破连环计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盗墓贼？

但他不说，他们也不问。

问了，就是撕破脸。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镇冥司指挥使终于开口：“何时行动？”

“等。”赵九斤靠回岩壁，“等地下水位涨上来，地气最乱的时候。那种时候，机关最容易失灵，守卫最容易松懈。”

“多久？”

“说不准。短则两个时辰，长则半天。”

“我们就在这儿干等？”

“不然呢？”赵九斤摊手，“你想现在撞门？那请便，我帮你喊‘一路走好’。”

三人无言。

黑水堂主冷哼一声，挥手让手下退到甬道口警戒；阴符门主默默走到右侧岩壁，盘腿坐下，闭目调息，显然是在恢复傀儡反噬的伤；镇冥司指挥使则站在原地，一手按刀，目光始终没离开赵九斤。

赵九斤也不管他们，自顾自蹲下身，从帆布包里翻出最后半截蜡烛，用火折子点着。火光一晃，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低头检查装备：火折子只剩一次燃力，蜡烛半根，干粮没了，水壶空了，匕首卷刃，罗盘丢了，洛阳铲缺个头。工具残缺，体力见底，但他手握残片，知道入口在哪，这就够了。

他把蜡烛插在地上，盘腿坐下，开始清点家当。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犯困。一睡，可能就醒不来。

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又清醒几分。

他知道不能睡。也不能放松。这三人就在身边，任何一个，只要抓住机会，都能让他当场暴毙。

所以他得醒着，得盯着，得让他们知道——老子没倒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没再传来脚步声，也没人喊话。遗迹像是睡着了，只有地下河的滴水声“嗒、嗒”响，像是倒计时。

赵九斤听着，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脑门上。

他知道天快亮了。或者还没亮。在这地底下，白天黑夜没区别。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在变，湿度在升，说明地下水位在涨。这种时候，机关最容易失灵，守卫最容易松懈。

他没动。

他还记得上一章结尾那个双头影子。其中一个在笑。他不信鬼神，但他信直觉。那影子不是幻觉，是某种警告。他现在不能冒进，不能暴露，更不能让人知道他已经找到了入口。

他得藏好，等最合适的时候，把牌甩出去。

他低头看了眼残片，光纹还在流动，像是心跳。他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不只是钥匙，更像是……考卷的第一道题。

“来吧。”他低声说，“爷接住了。”

石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星图微光映在他脸上，左脸那道月牙疤清晰可见。他坐着，不动，像块石头，像尊雕像，像一个等猎物上门的猎人。

门外没有风，没有声，没有光。

只有那扇闭合的石门，静静矗立，仿佛等待了千年。

黑水堂主站在甬道口，目光频频扫视赵九斤胸口，显有后手打算，目前暂居次要角色地位。

阴符门主盘坐于右侧岩壁阴影中，双手藏于袖内似布符，表面应允休战，实则警惕提防，处于观察待变状态。

镇冥司指挥使站在正前方，铠甲破损、面色凝重，以官威压制场面，虽主导名义秩序，但对赵九斤掌握入口一事无可奈何，暂接受合作现实。

四人立于星图之下，光影交错，各怀心思。

石门未开，人心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