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指尖刚从石门缝上挪开,那股子阴寒气就顺着指节往胳膊肘里钻,像有根生锈的铁丝在血管里来回拉扯。他没甩手,也没呵气暖和,只是把五指蜷了蜷,听关节发出几声干涩的响。烛火还在地上烧着,半截蜡烛歪在石缝里,火苗被地下渗上来的湿气压得一跳一跳,映得他左脸那道月牙疤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了眼帆布包——空的。罗盘丢了,洛阳铲只剩个把儿,黑驴蹄子早不知扔哪儿去了。水壶倒过来晃了晃,底儿上还黏着点水渍,舔一口能解渴,但肯定不够润喉咙。他把壶塞回腰间,抬眼扫了一圈。
黑水堂主站在甬道口,手指又捻起一根新毒针,眼神却黏在药婆的毒囊上,像是想用目光把那玩意儿扒开瞧瞧里头装的什么货。阴符门主靠墙坐着,袖口微动,符纸边缘露出一角,跟活虫似的自己抖。镇冥司指挥使一手按刀,另一只手捏着官印,指节发白,显然不打算松开。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岩壁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节奏越来越密。
赵九斤忽然站起身,动作不大,但所有人都眼皮一跳。
“都杵着当门神呢?”他嗓门不高,可字字砸在地上,“想进陵的,现在就开始干活。不想活的,可以继续装深沉,我回头给你烧纸钱时多写两行悼词。”
没人接话。
他也不等,转头冲自己人吼:“药婆!清毒囊!铁锤!擦你的破锤子!算盘!看图别愣着!”
声音一落,小队三人立刻动了。
药婆冷着脸,蹲下身从裙摆夹层取出毒囊,一层层打开。里头分十二格,三格空着,其余全是瓶瓶罐罐,有的封着蜡,有的缠着红线。她先摸出三只玉瓶,分别倒出淡青色粉末,装进皮套,一一递到铁锤、算盘和赵九斤手里。“应急解毒粉,遇烟雾或刺鼻味就含一粒,别吞。”她说完,又从发间抽出一根银针,在掌心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进一个陶罐。罐子里的蛊卵微微颤动,像是闻到了腥味。
铁锤“哎”了一声,应得干脆。他蹲在角落,从腰间解下两把铁锤,一把柄上缠着旧麻绳,另一把镶着铜钉。他拿粗布一遍遍擦锤头,指腹蹭过裂缝,确认没有裂纹。擦完一把,顺手往地上磕了磕,发出“咚”一声闷响。他又把备用铁链绕在腰上,一圈、两圈,最后打了个死结。“断后的事归我,九斤哥你放心走前面。”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算盘没吭声,默默摊开一张泛黄皮卷,铺在一块平整石板上。那是他根据星图推演的外陵路径草图,线条歪歪扭扭,标着“东三列青砖松动”“子时地脉躁动”之类的批注。他左手拨算珠,右手拿炭条补了几笔,嘴里低声念叨:“坎位偏七度,离宫藏虚门……这路走得通,但得踩准时辰。”
赵九斤听着,没打断。他知道算盘这人表面文绉绉,心里比谁都精。这时候让他算,就是给他安全感——书生不怕死,怕的是算不准。
他转身看向三方势力,嘴角一扯:“你们也别光看着。既然要合作,就得拿点真家伙出来。谁要是空着手装大尾巴狼,待会机关开了,我可不保证能把你骨头捡全乎。”
黑水堂主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两名手下立刻抬出两只密封木箱,哐当放在地上。箱盖掀开,一股陈年油味混着铁锈气飘出来。里面是夜视油膏、防毒面罩、三枚信号磷火弹,还有几卷浸过桐油的麻绳。
“前次探陵留下的。”黑水堂主说,“用不用,随你们。”
赵九斤走过去,抄起一副防毒面罩,翻来覆去看了眼,随手递给药婆。“你们的东西,最好没做过手脚。”他咧嘴一笑,“不然待会谁毒发抽筋,可别怪我没提醒。”
药婆接过,没说话,直接把面罩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又掏出银针轻轻刮了层油膏下来,滴进蛊卵罐。蛊卵不动,她才点头收好。
阴符门主这时也动了。他从道袍夹层抽出半卷残破帛书,展开一角,上头绘着模糊的建筑轮廓,标注着“外陵第一重门”“守陵俑阵列”等字样。“师门古传。”他说,“只能看,不能拿走。”
算盘立刻凑上前,眯眼细看,指尖迅速描摹关键符号,一边对照自己草图,一边低声嘀咕:“东壁回音空荡处可能藏暗道……这跟我的推演对上了。”
铁锤则接过镇冥司递来的加固绳索和青铜撬棍,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满意地点点头。“结实!”他嘟囔,“比老子以前用的镖旗杆还硬。”
赵九斤没急着表态。他走到石室中央,环视一圈,忽然开口:“我可以把我知道的说出来,但只说一部分。谁要是觉得不够,可以现在退出,我不拦着。”
三人首领眼神齐刷刷盯过来。
“第一,子时前后地脉躁动,机关最弱。”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东壁回音空荡处可能藏暗道。”第二根手指,“第三,脚下青砖第三列有松动感,踩实了再走。”
他说完,顿了顿:“信不信由你们。但我丑话说前头——谁要是自作聪明乱探手,塌方活埋,别指望我救人。”
黑水堂主盯着他,眼神阴沉:“就这么点?”
“就这点。”赵九斤摊手,“再多的,我现在说了,待会谁死了可别怨我。”
空气又僵住了。
镇冥司指挥使终于开口:“水位快涨上来了。”
众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确实,岩壁渗水比刚才多了,滴滴答答往下淌,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空气湿度明显上升,呼吸都带着潮气。赵九斤低头看了眼地面,脚边那滩水正缓缓扩散,像只慢慢张开的手。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
他站起身,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灌了半口水壶里的冷水。水凉得刺牙,但他咽得干脆。抹了把嘴,他环视众人:“东西都齐了?命也都还想留着?”
没人反对。
“那就听好。”他声音沉下来,“我走第一,药婆第二,铁锤断后。其余人按先前协定,两两间隔,不准并行,不准乱探手。谁要是手痒想摸墙碰柱子——”他冷笑,“坟头草我都帮你量好了尺寸。”
说完,他转身走向石门。
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皮靴踩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身后七道呼吸同时凝滞,连滴水声都仿佛慢了下来。
他停下,左手贴上胸口的青铜残片,右手缓缓抬起,悬在门缝上方寸许。残片贴着心口,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烙铁。
“等水位再涨一寸。”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却清晰,“地气翻涌之时,就是开门之际。”
话音落下,岩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地下水撞上了某道古老闸门。渗水速度陡然加快,墙角积水开始冒泡。
赵九斤的手指离门缝仅剩三指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