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盯着那面铜镜，朱砂画的符号像只半睁的眼睛，映在蒙尘的镜面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他胸口的青铜残片还在发烫，不是刚才那种“有东西靠近”的预警式热，而是持续、稳定地搏动，像贴了块刚出炉的铁片。他下意识伸手去按，掌心一烫，缩了回来。

“不对劲。”他低声说，没回头，“都别靠墙，离那镜子远点。”

身后没人应声，但脚步窸窣挪动了几下。他知道那几位爷没一个真信他，尤其是黑水堂主那伙人，眼神黏在他后背上，跟毒蛇吐信似的。可刚才那十步活命路是他一个人走出来的，石傀砸下来的场面谁都没忘，所以哪怕不信，也还得跟着他这条“骚话连篇但命挺硬”的路子走。

他往前探了半步，眼角余光扫过铁锤。这傻大个正扶着墙喘气，脸色发青，额角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抠着石缝，指节泛白。再看算盘，蹲在地上，眼镜歪了，手抖得像筛糠，嘴里念叨：“……不对，星轨偏了三度，我刚才看见自己在写八股文，考官还是我爹……这不可能，我爹早死了……”

赵九斤心里“咯噔”一下。

黄雾是散了，可那是系统解的“主毒阵”，残留的迷魂毒素还在！这玩意儿不杀人，专搞神志，吸多了轻则幻视幻听，重则自己把自己当祭品献给墙上的鬼画符。

他闭眼回想，刚才答题界面消失前，有没有留下啥提示？

念头刚起，脑子里“啪”地一声，界面又弹出来了——

【盗墓答题系统激活】

【检测到复合型迷魂毒素残留，是否作答？】

A. 找白色根茎草？能治头晕眼花！

B. 嚼绿色苔藓？清凉去火还败毒！

C. 挖墙缝赤色菌？医生看了都说绝！

D. 让病人互扇耳光？提神醒脑最直接！

小字提示：**“这题不选C，下场比塌方还惨。”**

赵九斤差点骂出声。这系统每次出来都像村口二愣子突然跳出来喊“兄弟你鞋着火了”，烦是真烦，但你说他假，他又真他妈准。

他盯着选项，脑子飞转。A太宽泛，哪来的白根草？B绿苔藓满墙都是，真有用早有人啃了；D纯属放屁，互扇耳光能救命，那镇冥司早该靠这招统一江湖了。只有C，赤色菌，生在阴湿石缝，系统还特地点明“三刻内采得可入药引”——这是唯一带具体线索的选项。

他睁眼，目光直奔左侧墙缝。那儿有一道裂口，约莫两指宽，深处隐约泛着暗红微光，像是渗了血，又像长了霉。他几步跨过去，伸手一摸，指尖沾上点湿腻，凑近鼻尖一嗅——腥中带甜，典型的菌类腐败味，但夹杂一丝辛辣，说明活性未失。

“药婆！”他吼了一声，“墙缝里有赤纹地菇，快！”

药婆原本站在角落，手里捏着蛊卵罐，正用银针挑开一层薄茧观察虫动。听到喊声，她猛地抬头，眼神一凛，几步抢上前，银刀已经抽在手中。她蹲下身，刀尖轻轻刮开裂缝边缘的石粉，露出三朵拇指大小的红色菌子，伞盖呈螺旋状，表面有细密血丝纹路。

“赤纹地菇？”她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儿三年才长一茬，见光即萎，你怎么知道这儿有？”

“别问那么多，能用不？”赵九斤催道，“系统说三刻钟内必须入药，不然毒素入血就废了。”

药婆没再废话，银刀一挑，将三朵菌子完整取下，迅速包进油纸，塞进毒囊。她转身从囊中取出几味干药：乌头须、断肠草灰、七叶一枝花粉，又从袖口倒出一小撮银鳞粉——那是她养的噬毒蛊蜕下的皮，专克迷魂类毒素。

她蹲在地上，用匕首当砧板，开始碾药。动作极稳，每一步都像算好了一样：先研乌头须，去其烈性；再混七叶粉，定神；最后撒银鳞粉封顶，压住毒性反扑。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一粒龙眼大的黑丸已经成型。

“铁锤、算盘，过来。”她声音冷得像冰，“一人半粒，嚼碎了咽，不准干吞，否则烧穿喉咙别怪我没提醒。”

铁锤扶着墙站起来，脸还是青的，咧嘴一笑：“药婆姐，我信你。”张嘴就要接。

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手还在抖：“我……我刚才真看见我在写八股，主考官说我‘立意新颖但跑题严重’，扣了三十分……这毒太损德了……”说着接过半粒药丸，皱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骤变：“苦得跟阎王洗脚水似的……”

“想活命就别挑口味。”药婆冷冷道，“服药后十分钟内不准闭眼，不准靠墙，不准说话超过五个字，违者后果自负。”

赵九斤看着两人服药，心里松了半截，可目光扫过四周，发现还有两个随行队员——一个穿灰袍的瘦子，一个背弓的汉子——也都脸色发白，手指发紫，明显也吸了点毒雾。

他眉头一皱：“药婆，轻症呢？”

药婆头也不抬：“赤纹地菇只有三朵，主药不够。他们可以喝清毒汤，缓释毒素，但得等两小时才能见效。”

“两小时？”赵九斤急了，“要是中途发作呢？比如看见自己被亲妈追着打？”

“那就让他们自己扛。”药婆终于抬头，眼神锐利，“信我，或者等死。你自己选。”

赵九斤噎了一下。他知道药婆不是冷血，而是现实摆在眼前：资源有限，只能救最危的。他转头看向那两人，灰袍瘦子咬牙道：“我……我能撑，先救铁锤他们。”

背弓汉子也点头：“我不碍事，就是头有点晕。”

赵九斤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四份，一人递了一份：“吃点东西，压压毒气。等会儿谁要吐，往边上吐，别污染咱们的水囊。”

两人接过，低声说了句“谢了”。

药婆瞥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铁锤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睛瞪得老大，生怕一闭眼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算盘靠墙坐着，手里捏着算盘珠子，一遍遍拨弄，嘴里默念天干地支，像是在用数学对抗幻觉。

一刻钟后，铁锤突然“呕”了一声，弯腰干吐，吐出一口黑水，带着腐臭味。赵九斤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肩膀：“别停，继续吐！把毒排干净！”

药婆立刻上前，从毒囊里抽出一根银针，闪电般扎进铁锤手臂内侧一个血点，血珠立刻涌出，呈暗黑色。她低喝：“挤血！越黑越多越好！”

赵九斤抄起匕首，照着自己记忆里的位置划了一道，不大不小，刚好破皮见血。铁锤疼得龇牙，却没叫，反而笑出声：“九斤哥……你下手真狠，但我信你……”

血顺着伤口流下，颜色由黑转红，渐渐恢复正常。药婆收针，敷上一层淡绿色药膏，淡淡清香弥漫开来。

“活血化瘀膏。”她简短道，“别碰水，三天结痂。”

铁锤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舒服了。刚才那阵，我以为我要在阴曹地府考科举了，还好我逃出来了。”

算盘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我也好了。就是脑子有点空，像被人借去写了本《论孝道与科举制度的辩证关系》。”

众人轻笑，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一截。

药婆走到那两个轻症队员面前，给他们每人灌了半碗清毒汤，又在手腕系了条浸过药水的布条，道：“三个时辰内别离队，有事叫我。”

两人连连点头，眼中已满是感激。

赵九斤站在石室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块发烫的青铜残片。他低头看了眼，热度未退，但不像刚才那么灼人，反倒有种温顺的搏动感，像是在回应什么。

药婆走过来，站他旁边，没看他，而是盯着那面铜镜：“你那‘直觉’，越来越准了。”

赵九斤咧嘴一笑：“我这不是有高人指点嘛。”

药婆斜他一眼：“高人？你脑子里那个看不见的答题APP？”

赵九斤一愣，随即笑出声：“你知道？”

“你每次答题，嘴唇都动。”药婆淡淡道，“而且选完之后，眼神特别亮，像捡了钱。除了系统，谁能在这种地方突然变聪明？”

赵九斤挠头：“那你早知道了？”

“从你在黑水沟用铜铃破傀儡共振就开始怀疑了。”药婆终于转头看他，“但我不说，是因为——你用它救人，没用来害人。”

赵九斤沉默片刻，点点头：“我这条命，是鬼手李捡的。我不想把它变成别人的噩梦。”

药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动作很轻，但很实。

“以后继续这么准。”她说，“我们这群人，还得靠你活着出去。”

赵九斤咧嘴：“那必须的。我可是要当掘龙会会长的男人。”

这话一出，连铁锤都笑出声。他挣扎着站起来，从背后解下水囊，递给赵九斤：“九斤哥，以后你指哪我砸哪！谁不服，我一锤子拍墙上让他改主意！”

算盘也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推了推眼镜：“刚才那题……是你心里想的吧？厉害。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答案？我好准备个记事本。”

赵九斤哈哈一笑，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水有点涩，但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环视一圈，发现那些原本眼神躲闪、彼此防备的队员，现在都主动围了过来。有人递来干粮，有人默默检查装备，还有人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石，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没有谁再说“凭什么听你的”，也没有谁质疑“这毒是不是真解了”。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在生死关头，看你有没有伸手拉人一把。

他走到药婆身边，低声问：“后面还有毒吗？”

药婆摇头：“这间石室干净了。但那镜子……有问题。”

“我知道。”赵九斤盯着镜面，“它不只是挂在这儿的。它在‘看’我们。”

药婆没反驳。她从毒囊里取出一只小蛊虫，放在手心，虫子缓缓爬向镜子，突然“啪”地炸成一团黑粉。

“噬灵蛊。”她沉声道，“遇邪物自毁。这镜子，被下了咒。”

赵九斤眯眼：“难怪残片一直烫。它在警告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药婆问。

“还能怎么办？”赵九斤咧嘴，“绕着走呗。我又不是来鉴宝的。”

他转身走向铁锤和算盘，正要说话，突然眼角余光一跳——那面铜镜的朱砂符号，似乎动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

镜面依旧蒙尘，符号歪斜，像从未改变。可就在这一瞬，他清楚地看到，那“眼睛”形状的符文，眼角处，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笑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喊。

手里的青铜残片，又一次开始发烫。